白葵从黑街回来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李沐樰牵着她走侧门,怕正殿灯太亮,也怕白葵太累。宫人迎上来,说段筱宁已经回去了,王雨晴和田梦去送她,送完便回了殿。李沐樰点点头,轻声问:“她们用过晚饭了吗?”宫人笑:“雨晴小姐说,等你们回来一起用。”李沐樰“嗯”了声,低头看白葵。白葵已经有些睁不开眼,半边身子都靠着她。天岚也没力气飞,缩在白葵怀里,像团被风吹软了的蓝。
两人回了寝殿。王雨晴和田梦果然已经在了。田梦正把一叠衣裳往软榻上摆,王雨晴在旁挑灯,见她俩回来,忙道:“可算回来了。白葵,快来。今日新衣裳又送来几件,我和梦梦都想看你穿。”白葵一听“换衣裳”,耳朵先红了。她往李沐樰身后缩了缩,小声道:“我、我还没洗。脏的。”田梦笑:“你哪里脏了?你身上还有御花园的花香呢。”白葵不说话了,只把脸埋进天岚。天岚“啾”了一声,像在替她说不。
李沐樰笑着打圆场:“先吃点东西,再试。不然她没力气。”王雨晴也点头:“行,那我们先吃饭。不过说好,吃完饭你可不能再躲。”白葵极轻地“嗯”了声,像只被围在软垫里的小白鸟,逃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吃过饭,天更沉了。几个女孩把殿里几盏灯都点了起来,又在地毯上铺了软垫。王雨晴和田梦一左一右,像要办什么了不得的换装会。李沐樰把白葵推到镜前。田梦先拿出一件淡粉的小裙,问:“这件怎么样?领口有花,像不像小桃花?”白葵只看一眼,就小声说:“太、太艳了。”田梦也不恼,又换一件云白薄纱外披:“那这件?轻得很,你穿上就能去月亮上。”白葵睁了睁眼,像有点心动,又不敢应。王雨晴已经把第三件天青新衣展开:“这件好!背后有云纹。白葵,你穿这件,天岚都要看直眼。”天岚本来蹲在镜边,闻言“啾”了一声,像说:我才不会。
李沐樰坐在床边,看她们闹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白葵被三个女孩围着,到底拗不过,先试了那件天青的。她穿衣服时总背过身去,动作极轻。几个人也不催。王雨晴还故意去看窗外,说:“我帮你放风。”田梦笑她:“在宫里放什么风。”王雨晴说:“白葵要是不好意思,就当我们在外头。”白葵听完,小声道:“不、不用。你们在就好。”她说得轻,像从心里掏出来的。田梦和王雨晴都静了一瞬,然后一个去帮她系后面的软扣,一个去把天岚抱到旁边,谁也没再闹。
白葵穿好出来,站在灯下,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一小片淡青。衣摆不拖地,背后软扣系得极好。她的翅膀仍收着,可从云纹里透出一点白羽,像藏不住的光。王雨晴拍手:“就它了!明天我们就这样去御花园,肯定连蝴蝶都要跟着你。”白葵低头,脸更红了。李沐樰走上前,替她把肩头一点极小的褶皱抚平,小声道:“很好看。”白葵抬起眼,像想说谢谢,又不好意思。天岚已经绕着她飞了两圈,最后停在她肩上,神气地“啾”了声,像在说:这可是我的人。
就在几人笑闹时,窗子忽然极轻地响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是像有人用指尖在外头轻轻叩了一下。天岚先竖起了羽毛。白葵也像察觉了什么,小声说:“风里有东西。很轻。像、像煋烨哥哥。”她话音刚落,屋里的灯便暗了一瞬。再亮起时,朱煋烨已经站在窗边。他半身浴在夜色里,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手里拎着个小布包,像从屋顶上刚下来。天岚“啾”地一下飞过去,落在他肩头。
“你、你怎么这时候来……”李沐樰惊得往后退了半步,又反应过来,忙去看王雨晴和田梦。
她们两个已经全愣住了。
王雨晴半张着嘴,像见了鬼。田梦更夸张,一手捂住自己的嘴,一手指着朱煋烨,手指都在抖。朱煋烨倒像没事人,把布包往桌上一放:“我来给白葵送药。天岚说你们在试衣裳,我想着正好。谁知你们还没完。”
“你、你怎么进来的?”王雨晴终于找回声音,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外头守卫。
“从窗。”朱煋烨说。
“从窗?”田梦快破音了,又自己捂住,“这是王宫!朱老师,你疯啦?”
“你们不是也常在这住么。”朱煋烨扫她一眼,笑,“又不是没窗。”
“不是那种常!”
李沐樰已经脸红到耳根。她小跑过去,把朱煋烨往窗边推:“你、你以后来,先让天岚说一声。或者、或者走正门。好不好?”朱煋烨偏头看她,笑得有些坏:“天岚说了啊。它来看了,说你们还没睡。我等着它点头,才进来的。”
“天岚那是点头吗?”李沐樰又气又笑,转头去找天岚。天岚早缩到白葵怀里,只露出一双黑眼睛,半点不敢动。白葵抱着它,小声道:“天岚说,它、它想让煋烨哥哥也看看新衣裳。”几个人全看向天岚。天岚把头埋进白葵臂弯里,只留一截蓝尾巴。王雨晴没忍住,笑出来。田梦也笑,又想去打它,又怕被朱煋烨说。
“行了。”朱煋烨把布包往李沐樰手里一放,“药。白葵吃的没换。这罐软膏是新添的。晚上翼根疼,让她自己擦。你看着,别让她一下抹太多。”
李沐樰点头,接过药。她低头翻看,又小声问:“今晚……你不走了?”
“走啊。”朱煋烨说,“不然睡房梁?”
“谁、谁要你睡房梁!”李沐樰红了整张脸。王雨晴和田梦已经笑得不行。白葵也弯起眼睛,把天岚又抱紧了些。
朱煋烨走到白葵面前,半蹲下来。白葵没躲。他伸手,把白葵肩上那件新衣的一角极轻极轻地拉正,像对待一件极容易碎的东西。然后他说:“明天我去学院。你跟着樰姐姐。若有人吓你,不要自己忍。天岚知道怎么找我。”白葵点头,又小声说:“它们说,明天风很大。你、你别站在楼顶太久。”朱煋烨一怔,随即笑:“你连这个都知道。”白葵认真道:“鸟说的。”朱煋烨“嗯”了声:“知道了。我听鸟的。”
他转身时,又看了李沐樰一眼。那一眼不重,却像把屋里几盏灯都压柔了。然后他像来时一样,从窗边没进夜色里。风轻轻一过,只剩半扇窗还微微晃着。李沐樰站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动。王雨晴和田梦已经回到白葵身边,一个说“我要死了”,一个说“朱老师是不是每天都这样”,白葵只抱着天岚,小声说:“它说明晚不来了。风会下雨。”李沐樰回头:“谁说的?”白葵:“天岚。它说煋烨哥哥要忙。”李沐樰“哦”了声,像有点失落,又像松了口气。
王雨晴忽然叫起来:“小樰!你脸好红!”李沐樰扑过去捂她的嘴。田梦又去拉李沐樰。白葵坐在软垫上,看着三个姐姐闹,终于很小声地笑了。天岚“啾啾啾”叫,像在给她们打拍子。窗外月亮极高,风已经带上点潮气。李沐樰闹够了,坐回床边,把白葵新衣上松了的一根带子重新系好。白葵小声说:“姐姐,今晚我想挨着你睡。”李沐樰说:“好。”田梦也挤过来:“那我也要。”王雨晴:“还有我。”李沐樰无奈:“床哪有那么大。”白葵道:“我们可以横着睡。”王雨晴拍手:“好主意!”于是几个女孩横七竖八躺在软被间,像一窝被夜风送到一处的小鸟。天岚窝在正中间,蓝得像一小片落进梦里的天。
夜更深了。宫外有风,慢慢推着云,往西边去。李沐樰半梦半醒,觉得白葵的手又伸过来,搭在她腕上。她没动,只把另一只手覆上去。白葵的呼吸很轻,像从很黑的地方,慢慢游到有光的岸边。王雨晴翻了个身,嘟囔了句“朱老师真不是人”。田梦“嗯”了声,像说:对。李沐樰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。真好。这个夜,终于不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