抓在袖口上的那只手,直到后半夜才慢慢松开。
那一夜,断崖上空曾掠过数道强横无匹的圣地神识,然而破庙檐角下的青铜古灯微光一转,灰扑扑的残破阵纹如水波荡开,将整座后山的气机悄然抹去,那些横跨虚空的意念在云端盘桓数圈,终究无功而返。
三个月过去,苍莽山顶上的杂草枯了又青。
断崖最顶端的绝壁前,泥土全变成了焦黑色。整整九十天里,首月山腹深处夜夜龙吟滚滚,次月滔天魔煞化作甘霖洗练岩石,到了第三个月,更有虚空剑气日夜轰鸣不绝,整座后山连一只飞鸟都不敢从头顶掠过,地底下的蛇虫鼠蚁早跑得干干净净。
楚诺兰站在半山腰的一方凸岩上,玄色道袍换了件新的,袖口滚着细密的金丝暗纹。
她体内的雷毒虽被拔除,修为稳固在化神初期,原本苍白的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润,只是眉宇间那股傲气里,多了一层难以抹去的复杂。
“三个月了。”
楚诺兰看着崖顶盘坐的背影,低声自语。
山道旁边的老槐树下,慕天依旧缩着脖子坐在石阶上,怀里揣着那盏锈迹斑斑的青铜古灯,手里拿着根铜条,慢慢刮着灯盘上的绿锈。
“急什么。”
老头头也不抬,吐出一口浓浓的旱烟。
“万古以来,化神便是天下修士的棺材盖。他要在棺材盖上砸出个窟窿,三个月算短的。”
“强行破境,引来的不是造化,是天罚。”
楚诺兰冷冷收回视线,语气森然。
“当今天地道则残缺,世间根本没有地仙以后的路。这三月里,他先以本座体内的天劫黑炎打破极道金丹之桎梏,水到渠成结成元婴,后又融贯三门无上仙法,如今丹田仙液已化作三千丈巨浪。他若再不收敛锋芒,苍天意志降下的九九重劫,能把这方圆三千里夷为平地。”
慕天刮铜锈的手停了停,浑浊的老眼抬起来,看了一眼天穹。
“来了。”
老头淡淡吐出两个字。
轰!
话音未落,整座苍莽山脉猛然下沉了三寸!
万里无云的长空,毫无预兆地黑了下来。那不是夜幕降临,而是整片苍穹的法则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捏碎,露出了背后虚无冰冷的死寂。
方圆万里的云气疯了一样向着苍莽山绝顶汇聚,黑色的劫云厚重得如同千重铁山,层层叠叠往下压。
崖顶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无比。
楚诺兰脚下的青石崩开细碎的裂纹,狂暴的毁灭气机从天而降,压得她体内的化神魔婴发出尖锐的嘶鸣。
“九九重劫,残缺天道要彻底抹杀异数。”
楚诺兰眸光骤缩,搭在腰间软剑上的五指猛地收紧。
这根本不是渡劫,这是苍天在清扫垃圾。
自万年前仙路断绝以来,九州大地不知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化神大圆满想要强行迈出那半步,可最终的下场,无一例外都在这等漆黑的天罚神雷下化作了灰烬。
天道不容仙!
山顶中央,盘坐了整整九十天的少年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慕凌辰周身没有半点惊天动地的灵气波动,甚至连道袍上都落满了枯叶与灰尘。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,慢慢站起身来。
体内,四座庞大无比的仙磨虚影正在缓缓重叠,每一次转动,都发出万道和鸣的隆隆巨响。
气海深处,原本圆滚滚的紫金金丹早已碎裂,化作一尊盘坐在九色仙莲之上的纯阳元神;而那尊元神此刻正疯狂吸纳着周遭的所有天道压迫,身形暴涨,直至将整片丹田气海撑满!
化神壁垒,在他面前脆得像一层薄纸。
但他没有停在化神。
因为他体内的万道神体在疯狂叫嚣,那股来自骨髓深处的饥饿感,对所谓的化神境根本不屑一顾。
头顶的劫云中,雷声越来越沉。
百道漆黑如墨的灭世神雷自云层深处交织而出,没有直接劈落,反而扭曲重组,化作了一尊尊身披重甲、手持战戈的漆黑天兵法相!
上百尊由纯粹天道毁灭规则凝聚而成的古天兵,踏着虚空,整齐划一地向下俯冲!
整座苍莽山的山峰被这股威压震得寸寸崩塌,乱石滚落深渊。
楚诺兰瞳孔剧烈收缩,指尖下意识凝出一枚保命的遁空血符。以她化神初期的修为,面对那上百尊代天行罚的漆黑天兵,神魂都在不可抑制地战栗,沾上一丝便要灰飞烟灭。
山顶那道白袍身影却纹丝未动。
慕凌辰抬起头,看着那扑面而来的百尊天兵,眼底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漠然。
“等了三个月,就来这些点心?”
少年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震。
轰!
九道璀璨夺目的紫金龙影自他脊椎大龙之中冲天而起!
真龙仙骨齐鸣,气血化作滔天狼烟,直贯九霄!
慕凌辰一步踏出,脚下的虚空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,整个人逆天而上,迎着那上百尊漆黑天兵法相正面冲了上去!
没有拔剑,也没有施展任何防御仙法。
他只是张开了嘴。
识海中,融合了三大古法的逆道仙磨彻底放开了一切禁制,化作一方连通天地的无底黑洞!
恐怖的吸力自少年口中爆发,方圆百里的虚空剧烈扭曲!
冲在最前方的十余尊漆黑天兵法相,甚至连手中的雷霆战戈都未能挥下,就被这股蛮横至极的吸力硬生生扯碎,化作滚滚黑雷,毫无阻碍地灌进了慕凌辰的腹中!
狂暴的天罚之力瞬间在四肢百骸内炸开,慕凌辰的皮肤崩裂出道道血口,紫金龙血尚未飞溅,便被体内那座庞大的仙磨强行吸纳碾碎。
生死边缘的剧烈冲撞不过持续了半息,逆道仙磨第四重法相逆转而起,毁灭尽化生机,崩开的血肉瞬息愈合,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到极致的造化仙辉!
楚诺兰指尖的血符无声滑落,眼底翻涌起三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。
“天道不全,我便自化为劫!”
少年的长啸声震碎了漫天雷鸣。
慕凌辰的身形在雷海中穿梭,双手探出,如撕画卷般将一尊尊天兵生生捏爆,随后张口鲸吞!
漆黑的灭世神雷冲入他的奇经八脉,仙磨疯狂转动,毁灭被磨灭,死意被炼化,取而代之的是最纯粹、最原始的造化劫力!
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化作三百六十五颗璀璨星辰,将所有劫雷尽数融入血肉筋骨。
他的肌体表面,浮现出一道道由天地初开时的雷道法则交织而成的纯白道纹!
咔嚓!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自天地深处响起。
当世残缺天道给众生设下的化神枷锁,在这一刻被霸道地撞得粉碎!
慕凌辰体内的仙力疯狂蜕变,原本温润的纯阳之气,染上了一层掌控万劫的至高威严。
劫雷入体,仙体自成!
万古未有之劫仙境!
苍穹之上的残缺天道意志仿佛被彻底激怒,整片万丈劫云剧烈压缩,化作一只方圆千丈的漆黑天罚巨眼,眼中雷火翻滚,积蓄着最后的灭世一击。
慕凌辰立于万丈虚空之巅,白袍猎猎作响。
他抬手一指,识海深处的第四座逆道仙磨猛然拔地而起,化作遮天蔽日的星空磨盘逆冲云霄,恐怖的磨孔瞬间咬住那天罚巨眼的边缘,硬生生将那股毁灭苍生的天地意志吞入磨盘深处!
“给我下来。”
轰隆!
巨眼在仙磨的疯狂转动中寸寸哀鸣崩解,原本暴虐的灭世雷火被磨去所有暴戾死意,化作最本源的天道灵光,呼啸着落入少年抬起的掌心,凝成了一柄三尺三寸长、通体晶莹剔透的纯白仙剑!
慕凌辰握住剑柄,随手一挥。
纯白色的剑光横扫苍穹。
万里阴云,在这一剑之下烟消云散,金色的阳光如瀑布般洒落人间,将苍莽山照得一片明亮。
山风吹过,天地重归清明。
少年踏空而下,每一步落下,脚底都有一朵紫金莲花悄然生灭。
那种凌驾于天地残缺规则之上的超然气息,让周围方圆千里的空间都隐隐产生了一种臣服般的共鸣。
楚诺兰呆呆站在岩石上,仰头看着那个落回断崖的少年。
化神初期?
化神中期?
不,都不是。
在慕凌辰身上,她感受不到任何当世修士该有的境界波动,唯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浩瀚,就像是站在深渊边缘俯瞰无尽星海。
那是匹敌上古传说中地仙的伟力,甚至比地仙更加纯粹、霸道!
他真的在这条断绝了数万年的死路上,自己踩出了一条全新的通天大道!
山道旁的老槐树下。
慕天收起了铜条,将青铜古灯小心翼翼塞回怀里。
老头转过身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芒,随后慢吞吞地朝着破庙后院走去,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嘟囔:
“动静闹得这么大,中州那群老不死的怕是要睡不着觉了……”
慕凌辰落回地面,散去了掌中的纯白雷剑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肉身晶莹如玉,体内的劫雷仙力奔腾不息,举手投足间皆可调动天地劫运。
这种力量,远超他之前的预估。
如果现在再让他对上全盛时期的楚诺兰,他甚至不需要拔剑,随手一掌就能将其镇压。
脚步声在身后响起。
楚诺兰从岩石上跃下,快步走到他面前。
女魔尊那张向来冷傲绝艳的脸上,此刻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震撼、敬畏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炽热。
“你现在……到底算什么境界?”
楚诺兰盯着他的眼睛,声音有些发干。
慕凌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,神色如常。
“既然是吃了天劫才修成的,那就叫它‘劫仙境’好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就像是在路边随手给野草起了个名字。
楚诺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自创万古未有之境,在眼前这个小怪物嘴里,竟然显得如此不值一提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思绪,伸手自袖中摸出一物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白玉佩,质地温润,通体雕刻着繁复玄奥的云海孤峰纹路,正中央隐隐浮现出两个古朴的篆字——扶摇。
玉佩刚拿出来,周围的灵气便隐隐产生了一丝轻微的共鸣。
慕凌辰挑了挑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扶摇圣地的太上令。”
楚诺兰将玉佩递了过去,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彩。
“七百年前,本座斩了扶摇圣地一位太上长老,从他残破神魂里夺了这枚信物。上面的本命神魂已被本座用本源魔火洗尽,如今只余纯净的道家禁制,你只需将其当做引荐令,以此令的品阶,混入扶摇换个名头轻而易举。”
她看着慕凌辰,语气变得极为认真。
“当今天下,正道以扶摇圣地为尊。天下九成以上的飞升古籍、上古残阵,全被他们锁在宗门禁地之中。如今你虽自创劫仙路,但天地道则残缺的大势未变,想要再往前走,必须去扶摇圣地走一遭。”
慕凌辰接过白玉佩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质,在心里飞快拨算了一下。
苍莽山这座小池塘,确实已经容不下他体内的无底洞了。
要想自创下一个境界,唯有去九州气运最盛的地方,找更多的高阶资源和残缺道则来吞。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
慕凌辰将玉佩随手收进怀里,抬眼看向楚诺兰,嘴角挂着一丝散漫的笑意。
“不过,你这么卖力地劝我去扶摇圣地,总不会只是为了帮我求道吧?”
楚诺兰微微一怔,随即冷笑了一声,眼底闪过滔天的恨意与傲然。
“本座当年渡劫,就是扶摇圣地那群伪君子暗中布下锁龙大阵,坏了本座的道心!”
她走近一步,几乎贴在慕凌辰身前半尺之处,吐气如兰,声音却冷得如寒冬霜雪:
“你去拜入扶摇圣地,披着他们弟子的皮,踩着他们所谓的天骄上位,把他们的道统、气运、底蕴,一点一点全部吃干抹净!”
“本座要看着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老怪物,跪在你脚下发抖!”
山风吹过绝顶,将两人的衣袍卷在一起。
慕凌辰看着眼前这个眼含烈火的绝美女魔,神色并未因此泛起半分波澜。
“你的旧仇,路过顺手碾了便是。”
他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,看向极东之地那片翻涌的万里紫气,淡然道:
“我去的真正由头,是扶摇圣地祖脉下压着的那条远古天道残灵,正好够填我这劫仙境的下一重缺口。”
慕凌辰随手折下一根细嫩的柳条,反腕挽了个剑花,体内滔天的劫仙威压如万丈深渊般骤然内敛沉寂,周身气息一路暴跌,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副灵光晦暗、骨质平平的寻常炼气初期小辈模样。
那就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