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崖上的风停了。
那一记荡平九霄的剑意余波缓缓散去,楚诺兰站在青石边上,垂在袖子里的双手控制不住打着摆子。
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溃散的真元,踩着满地焦黑的碎石,跌跌撞撞折回了残破古刹。
殿堂后方,供桌底下的暗门透着刺骨的阴凉。顺着石阶往下,是间不足两丈见方的地窖密室。青砖地面潮得能拧出水,墙角堆着半截没烧完的烂棺木,霉味混着血腥气,直往鼻腔里钻。
慕凌辰不紧不慢跟在后头,跨进密室的同时顺手带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“你跟着进来做什么?”
楚诺兰扶着石壁,脚下打了个踉跄,整个人脱力般靠后背顶住冰凉的青砖。
她脸上早没了白日里睥睨天下的冷傲,唇色青紫,喉咙里压着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。
“荒山野岭,孤男寡女,你又是这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。”
慕凌辰找了个干燥点的石墩坐下,神色从容,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。
“我要是不跟着,你待会儿死在里头烂臭了,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下半部魔功。”
“放肆……”
楚诺兰咬牙喝了一声,可话音未落,胸膛猛地剧烈起伏,一大口黏稠发黑的血沫子顺着嘴角淌落,滴在玄色道袍的前襟上,将布料生生烧出数个焦黑的孔洞。
她骨髓深处,传出一阵细密而凶险的噼啪碎响。
那不是普通的雷法反噬,而是早已入骨噬魂的灭世雷毒。
“刚才你那一剑确实惊世骇俗,但外在的天劫可破,种进骨髓的死绝规则却破不了。”
楚诺兰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,后脑勺抵着青砖,视线有些涣散。
“这九天灭世雷毒已经缠死了本座的本命魔婴,哪怕上古真仙在世,也化不开天道在肉身里种下的死咒。”
她抬起皮开肉绽的手掌,指甲缝里渗着乌黑的血水,声音愈发虚弱。
“这密室下有上古残阵的根基,本座待会儿自绝心脉,引爆魔婴,能将这股雷毒强行锁在残躯之内……趁着神魂未碎,本座会逼出三千年魔道本源,凝成一枚‘九幽魔魄’留给你。”
“这么好心?”慕凌辰眉梢微挑。
楚诺兰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沫的惨笑,眼神中浮现出一股刻入骨髓的凶煞与不甘:“本座横行九州三千年,逆的就是这狗屁天道!一身道果与其便宜了天道雷毒,不如喂了你这小怪物……将来若能成了气候,替本座杀穿扶摇圣地那群伪君子,再把这残缺天道捅个窟窿,本座便算赢了它半步!”
话音未落,楚诺兰体内轰然炸开一声闷响!
七八道水桶粗细的漆黑雷火毫无征兆地从她经脉各处狂暴窜出,整间密室被照得一片惨黑。死绝之气弥漫,她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化,体内的化神魔婴发出痛苦啼哭。
她在调动最后的魔元,要强行捏碎自己的心脉与魔婴!
“退后!雷毒要爆了!”楚诺兰自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厉喝。
然而,慕凌辰不仅没有退,反而一步迈出,瞬间逼近到了她的面前。
地面的雷火顺着他的衣角攀附,却在靠近他肉身的瞬间,被一层深邃的紫金道韵尽数隔绝在外。
“在我面前,死活可轮不到这破雷说了算。”
慕凌辰眼神深邃,右手探出,五指如铁钳般稳稳扣住了楚诺兰焦黑溃烂的手腕,温热磅礴的气息瞬间压制住了她逆流的心脉!
楚诺兰瞳孔骤缩:“你疯了!这是天道死绝之毒,你一个金丹期肉身根本挡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慕凌辰冷淡吐出两字,识海中的逆道仙磨早已发出饥渴已久的轰鸣。
对于旁人来说这是十死无生的灭绝死劫,但对于身负万道神体与仙磨的他而言,这正是铸就极道根基最霸道的无上养料。
“既入我门,生死由我定,天道也带不走你!”
平淡的声音落下,慕凌辰体内的《吞天仙功》轰然运转到极致!
轰!
巨大的吸力自他掌心爆发,楚诺兰体内暴动的九天灭世雷毒仿佛找到了宣泄口,化作滔天黑潮,疯狂倒灌进慕凌辰体内!
暴戾的雷毒顺着经脉冲刷,慕凌辰身上的外袍瞬间化作飞灰,体表被撕裂出道道焦黑血痕。但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慌乱,识海深处的阴阳仙磨狂暴逆转,将涌入的死绝雷毒层层碾碎!
第一层,磨灭天道杀机;
第二层,炼化毁灭暴戾;
第三层,提炼出雷劫初开时蕴藏的那一缕生机造化!
滋啦!
慕凌辰周身三百六十五处主穴接连亮起,宛若星斗璀璨。被逆转提纯的黑雷蜕变成为尊贵神圣的紫金劫雷,疯狂淬炼着他的每一寸骨骼与气血。
气海中央,那颗原本就圆满的金丹在紫金劫雷的反复烙印下,凝聚出一道道古老神秘的劫仙道纹,金丹九转,神光冲霄,直接打破了金丹境的极限桎梏,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道化境!
而在另一侧,楚诺兰体内的死毒被彻底抽干。
非但如此,自慕凌辰掌心反哺回来的纯阳仙道精气,顺着她的经脉迅速修复着残破的肌体,将她那近乎崩溃的化神魔婴温柔包裹。
密室中狂暴的雷光渐渐消弭。
慕凌辰体表的焦黑皮屑如尘埃般脱落,露出宛如羊脂白玉般的无瑕肌体,整个人散发着渊渟岳峙的压迫感。
他收回手掌,吐出一口带着电芒的浊气,顺手扯过一旁的旧袍披在身上,坐回石墩,神情恢复了平日里的慵懒:“雷毒炼干净了,你的命暂时算保住了。”
楚诺兰瘫软在地,剧烈起伏的心口渐渐平复。
她体内的死劫彻底散去,道基得以保全,虽然修为跌落至化神初期,但魔婴中却多了一缕不朽的仙道玄机。
三千年来,她见惯了尔虞我诈,人人争渡互为资粮,从未有人敢以身犯险硬撼天道雷罚来救她性命。
那颗冷硬了数千年的魔心,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,又在废墟之上重新凝聚。
楚诺兰撑着虚弱的身躯,默默挪动到了石墩旁。
慕凌辰刚合上眼调息,忽然感觉衣角微微一沉。
他低头看去,平日里杀伐果断、横行九州的绝代魔尊正仰着苍白的脸庞,眼眸中褪去了猩红暴戾,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执念与依恋。
她的右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,指节泛白,任由密室外的山风呼啸,也不肯松开分毫。
就在此时,远方的苍穹之上,数道强横无匹的浩瀚神识骤然掠过断崖古刹的上空,扶摇圣地的探查气机,终于追寻着方才消散的雷劫异象笼罩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