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断崖的冷风刮了整整三天,把山壁上的湿泥吹得干裂起皮。
三日前破庙偏殿里,慕凌辰硬生生从楚诺兰心口抽走那一缕乱窜的灭世雷火,才算把这位险些当场道消身死的魔尊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但也仅是暂时压制,那股反噬的凶煞依旧沉在地脉深处,如鲠在喉。
头顶那片天色半点没见好转,反而聚起一团暗红色的血云,沉甸甸压在崖顶上方,里头翻滚着几条暗沉沉的雷蛇。
楚诺兰站在悬崖边上一块突起的青石上,身上的破烂红袍换成了一袭宽大的玄色道袍。道袍松垮垮挂在她肩头,遮住了心口处那片被黑炎烧穿的焦黑伤痕。
她脸色仍旧不见多少血色,指尖夹着三块巴掌大的乌黑骨片。
“三日前你吸了本座心口的雷火,侥幸没被撑死,倒叫你白白捡了个筑基后期的底子。”
楚诺兰转过身,玄袍在山风里猎猎作响。
“但天道残缺,降下来的灭世黑炎哪有这般好消解?那股雷煞如今顺着本座的奇经八脉往下钻,最多再有七日,第二道灭运劫云就会彻底落在这座山头。到那时,你我都要被碾成肉泥。”
慕凌辰蹲在离悬崖两丈远的一截枯树桩旁,手里摆弄着一根刚折下来的山核桃木枝。
“所以呢?”
慕凌辰把树枝上的硬皮剥掉一块。
“你把我从前殿喊到这光秃秃的断崖上,总不会是带我看风景的。”
“狂妄小辈。”
楚诺兰右手腕一抖,三枚乌黑骨片划破长空,稳稳插在慕凌辰脚边的烂泥里。
骨片落地的刹那,周遭三尺内的枯草眨眼间枯萎发黑,散出一股子腐烂呛鼻的腥臭。
“这三卷魔典,是本座横行九州三千年搜罗来的禁法。”
楚诺兰抬起惨白的下巴,声音冷硬。
“左边这门叫《龙魔功》,需生抽深海恶蛟或者亚龙血髓,以极凶暴虐之煞强行淬体,修成之后肉身硬逾玄铁,力扛万钧;中间那卷是《血魔大法》,需屠戮万灵,以生者怨血聚成无上血池,修成血神不灭体,只要滴血尚存便能断肢重生;最右边这卷,《魔天七十二剑》乃是本座亲手所创,需自绝七情六欲,引心魔化作七十二道极恶剑魂,剑出必见枯骨。”
慕凌辰丢下树枝,目光落在三块骨片上。
骨片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面孔,耳边仿佛能听到千万人临死前的凄厉哀嚎,刺得人太阳穴一阵发紧。
“十日之内,你给本座选一门参悟至小成境界。”
楚诺兰走近两步,眼底带着威压,背在袖中的左手却悄然捏起一道护脉魔印,指节微白。
“你那副古怪皮囊既然能吃得下《吞天魔功》,本座便赌你能降得住这三大禁典的魔煞。只要练成其中一门,借功法里的极凶之气,替本座在体内开出一条引魔渠,将积聚在心脉的天劫黑炎拔出来。若是练不成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压抑欲滴的暗红血云。
“劫云落下,整座苍莽山都得跟着陪葬。”
慕凌辰拍了拍粗布袍子上的草屑,站起身来。
他心里算盘拨得飞快。
抽龙髓、饮万血、斩七情,这三门功法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修士来碰,轻则神智癫狂沦为杀戮傀儡,重则气血逆流爆体化灰。这女魔头看似绝情试探,左手指尖却扣着随时准备救场的魔引,显然也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。
他体内的逆道仙磨,打从看到这三块骨片的瞬间,就在丹田里剧烈震颤起来。那股传递到识海深处的饥渴感,简直像饿了半个月的叫花子撞见了一桌满汉全席。
“十天?”
慕凌辰弯下腰,伸手将三块乌黑骨片一把捞了起来。
“这东西看着挺沉,不知道嚼起来脆不脆。”
楚诺兰眉梢猛地一扬,眼中闪过一丝惊怒。
“不知死活!三大禁典哪怕是元婴老怪参悟,也得焚香净心、设下锁魂大阵防备心魔反噬。你一个刚筑基的小辈,胆敢同时接触三卷魔意?还不快放下两卷!”
然而已经迟了。
三块骨片落入慕凌辰掌心的瞬间,里头积攒了数千年的滔天魔念轰然爆发!
恶龙咆哮的凶煞、亿万生魂的血怨、绝情灭性的七十二道刺骨剑意,化作实质般的黑红气柱,顺着慕凌辰的双臂疯狂往体内猛灌!
狂暴的黑风自断崖中央平地炸起。
悬崖边缘的碎石被卷成飞灰,整座后山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干瘪枯死。
楚诺兰被这股骤然爆发的凶煞冲得后退了半步,玄色道袍被劲风吹得紧贴在身上。
她掌心魔印骤亮,正欲强行出手斩断那狂暴的魔煞连接,动作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。
断崖中央的风暴里,不仅没有传来肉身炸裂的闷响,反而弥漫出一股令万物臣服的苍茫仙意。
慕凌辰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原地。
识海深处,原本漆黑一片的混沌中,那一座悬挂在虚无之中的巨大逆道仙磨发出震动天地的沉闷巨响!
轰隆隆——
第一重,仙磨转动,抽龙髓炼体的霸道恶念率先被卷入磨盘。所有的暴戾被碾成齑粉,内蕴的极阳本源被层层洗练,化作至高无上的纯阳龙气。
《龙魔功》逆转为《龙神功》!
咔嚓脆响接连泛起,慕凌辰原本单薄的身躯泛起紫金光华,筋骨深处浮现出九道神圣威严的真龙道纹,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苍茫龙吟,气血生香。
紧接着第二重,漫天血海怨念呼啸而入。饮万灵血的阴毒法门被烈火焚尽,剥离出最本源的至净生机。
《血魔大法》逆转为《无垢蜉蝣心经》!
他体内的血液在刹那间蜕变,鲜红血浆化作流淌着星芒的琉璃金液,心跳声如闷雷滚过天际,生机澎湃如海,滴血可化灵泉。
最后第三重,七十二道斩断七情的灭绝剑意呼啸而至。仙磨猛然加速,将绝情断念的阴暗剑魄碾碎重铸,逆转为浩瀚正大、暗合周天运转的至尊剑罡!
《魔天七十二剑》逆转为《罗天七十二剑》!
嗡!
三重蜕变层层递进,化作三道通天彻地的紫金神柱撞入气海。
原本稳固在筑基后期的仙力灵池掀起滔天巨浪,道基震颤,仙液沸腾。气海中央的纯阳灵胚疯狂吞噬反哺,在一声清脆的爆鸣声中,凝聚成一颗剔透无瑕的紫金金丹!
金丹初期!
金丹中期!
金丹后期!
直至金丹大圆满,那股磅礴的升腾之势才缓缓内敛。
从筑基后期跨过金丹门槛直至大圆满,前后不过数十个呼吸。
风暴骤止。
慕凌辰手中的骨片已化作白色石灰,从指缝间簌簌滑落。
原本粗糙破旧的布袍在无垢仙光的洗练下纤尘不染,在山风中猎猎舒展,整个人通体笼罩着一层温润出尘的紫金毫光,宛如谪仙临世。
楚诺兰僵在原地,瞳孔剧烈收缩,指尖的魔印不知不觉溃散开来。
瞬息之间,连破三大禁典,甚至将魔道煞气反炼为无上仙道!那股尊贵浩瀚的威压,让她沉寂了三千年的道心掀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。
轰!
头顶的苍穹像是被这股纯阳仙气激怒了一般。
暗红血云剧烈翻滚,灭运劫雷裹挟着毁灭死气,汇聚成一道水缸粗细的猩红雷柱,对准慕凌辰的天灵盖当头劈落!
天道残缺,不容真仙出世!
狂暴的雷压震得整座山峰轰鸣,断崖边缘巨石崩塌。
楚诺兰神色骤变,身形刚欲闪避,却见慕凌辰神色淡然地抬起头。
他甚至未曾催动金丹仙力,只是并起右手食中二指,对着苍穹轻轻一划。
“散。”
清越的剑鸣刹那间响彻九霄!
七十二道由星宿之力凝聚的紫金剑罡凭空显化,交织成周天星斗大阵,逆流而上,悍然撞向猩红雷柱!
嗤啦!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,只有如同利刃切开薄纸般的轻响。
水缸粗细的灭运血雷在接触到星宿剑罡的刹那,被整整齐齐地切碎成漫天残光,随后被剑意彻底绞灭。
剑罡去势不减,直冲云霄,硬生生将万丈血云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,金灿灿的阳光顺着裂口倾泻而下,照得整座苍莽山一片通明。
山风回荡,剑意久久不散。
断崖上一片死寂。
楚诺兰呆呆地仰望那片被一剑荡清的晴空,眼底的震撼逐渐化作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。
那是真仙的道。
是她苦求三千年、争破头颅都摸不到门槛的通天大道,如今却被一个少年轻描淡写地握在掌心!
后山幽暗的林间小道上。
慕天不知何时站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,身上那件旧布袄沾着几点泥水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盏积满铜绿的青铜古灯,粗糙干裂的手指在冰凉的饕餮纹路上轻轻转了一圈。
老头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气,抬起昏黄的眼珠,深深看了一眼崖顶那个超凡脱俗的身影,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沧桑,悄无声息地将古灯重新收回怀中。
断崖边上。
慕凌辰转过身,随手拍了拍袖袍上的灰尘,走到失神的绝美女魔面前。
“这就是你横行九州三千年的压箱底功法?”
慕凌辰看着楚诺兰那张满是震骇的绝美脸庞,语气平淡,眉梢微微一挑。
“若是没有更厉害的,你心脉里那点黑炎,我可就随手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