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晏的指关节在桌沿叩了两下,短促清脆。他抓起手机走到窗边。
沈檀没动,目光锁在屏幕里林枕月的侧脸照上。握琴弓的手指关节发白,不是用力,是绷到极限的疲态。
“喂,钟政委。”陆时晏背对病房仪器的滴答声,“紧急情况,可能涉及大型活动安全。”
他语速快,条理硬。
沈檀听着,右手食指在拇指指腹划了道弧。她转身走到病房门口,看了眼里面。
昏迷的女子躺在病床上,呼吸机规律作响。脸色灰败,眼皮底下眼球快速转动。
噩梦没醒。
顾知行在走廊那头抬了抬手,示意存储卡数据已备份上传。
陆时晏挂了电话走回来。
“批了。”他说,“以反恐安保升级名义成立专项组,我牵头。”
沈檀点头。
“你那边?”
“场地。”沈檀说,“人多,气杂。硬抢不行,最可能是引导。”
“引导?”
“让她自己‘漏’出来。”沈檀顿了顿,“音乐,灯光,观众情绪——都可以当引子。林枕月现在状态不稳,像装满了水的薄玻璃瓶,敲条缝,里面的东西就会往外淌。”
陆时晏眉头拧紧。
“归藏会要做的,就是在底下放个容器,接住。”沈檀说,“不伤人,不流血,甚至让她自己觉得只是演出时特别投入。”
“事后呢?”
“事后?”沈檀看了他一眼,“瓶子漏空了,还能是原来的瓶子么。”
陆时晏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音乐厅建筑图纸,历年演出记录,特别是出过怪事的。”沈檀说,“还有当年请的风水师资料,如果找得到。”
“风水师?”
“大型建筑动土,老派做法都会请人看场。”沈檀说,“不一定是迷信,有些东西……确实影响人。”
陆时晏没反驳。他拿出手机发信息,手指敲得飞快。
“图纸记录我来调。风水师那条线年代远,我让档案室翻。”他抬头,“你现在去哪?”
“回家拿东西,然后去音乐厅附近转转。”
“我派个人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檀打断,“人多眼杂。你走流程,我摸路。”
陆时晏盯着她。
沈檀回视,脸上没表情。
“保持通讯。”陆时晏最后说,“每小时报位置。别关定位。”
沈檀嗯了一声,转身往电梯间走。
顾知行抱着电脑凑过来,推了推眼镜,“陆队,那女的身份查到了。王默,二十五岁,云南昭通人,无业。三个月前来本市,住址就是沈柠姐的民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什么?”
“她名下有张卡,近半年有大额资金往来。汇款方是空壳公司,追溯到最后,指向海外一个基金会。”顾知行压低声音,“基金会主席,姓陈。”
陆时晏眼神沉下去。
“还有,”顾知行把屏幕转过来,“存储卡里踩点照片,我做了分析。归藏会的活动范围,这三个月在快速收缩。”
“收缩?”
“从全城撒网,变成重点盯几个点。图书馆,医院,酒吧街——还有音乐厅。”顾知行指着地图上几个红点,“时间线也在收拢。最近的照片是三天前。”
陆时晏脸色沉下去。
“像狩猎。”沈檀轻声说。她不知何时折了回来。
“而且猎物选好了。”陆时晏接上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紧迫感像根细弦,突然绷紧。
***
第二天上午,市音乐厅后台办公室。
陆时晏亮出证件,对面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来,脸上堆出紧张的笑。
“陆队长,欢迎!我们安保一直很重视……”
“例行检查。”陆时晏递过去文件,“市局函,未来三天工作组进驻,配合安保升级。”
男人接过文件扫了几眼,额角渗汗。
“这……演出还有两天就开始了,这时候调整安保,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影响正常排练演出。”陆时晏语气平稳,“我们的人只在后台、通道、外围活动。另外,我需要见林枕月女士。”
男人表情僵了僵。
“林老师她……最近闭关排练,谁也不见。”他搓着手,“连助理都只能送饭到琴房门口。这是她习惯,我们也不好……”
“电话呢?”
“打了,关机。”男人苦笑,“她排练时就这样,完全与世隔绝。要不……您等演出结束?庆功宴时……”
陆时晏没说话。
他盯着对方看了几秒。
“林枕月最近状态怎么样。”
“状态?挺好的,排练特别投入……”男人说到一半,顿了顿,“就是……可能太投入了,有点苛刻。昨天因为一个音准问题,她把弦乐组留下练了三小时。”
“以前也这样?”
“以前认真,但没这么……较真。”男人斟酌着词,“而且她最近脸色不好,瘦了很多。劝她休息,她说灵感来了,停不下来。”
陆时晏记下。
“琴房在哪。”
“三楼东侧最里面,隔音最好的。”男人赶紧说,“但门锁着,钥匙只有她自己有。我们真进不去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时晏收起笔记本,“安保组下午两点到,配合一下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走到楼梯间,拨通沈檀电话。
“联系不上。”陆时晏说,“闭关,手机关机,助理都见不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。
“她住哪。”
“酒店,但据说这几天根本没回去,吃住都在琴房。”陆时晏压低声音,“我感觉不对劲。”
“不是感觉。”沈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背景有风声,“是已经不对劲了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音乐厅顶楼天台。图纸看完了。你上来,带钥匙。”
***
天台风大。
沈檀蹲在水泥护栏边,面前摊开建筑平面图。图纸边缘用碎石头压着,还是哗啦响。
陆时晏走过去,看到她手里铅笔在图纸某处画了个圈。
“这里。”沈檀指着圈,“标注‘设备层,非请勿入’。但看结构,这承重墙布局不一样,多了一个下沉空间。”
陆时晏俯身细看。
图纸上线条密集,但他辨认出那个区域——舞台正下方,深度约五米,面积不大。
旁边手写标注:废弃共鸣腔,建造初期试验性结构,后因声学效果不稳定封存。
“共鸣腔?”陆时晏皱眉。
“老式音乐厅为增强共鸣,会在舞台下挖空腔。”沈檀用铅笔尖点了点,“但这个挖得太深了。你看这条通道。”
她手指移向旁边细线。
维修通道,从后台设备间蜿蜒而下,尽头就是共鸣腔。入口标着“已封闭”。
“什么时候封的?”
“图纸二十年前的。”沈檀说,“我问过老清洁工,他说十年前进去过,里面全是灰,有怪味。后来锁死了。”
陆时晏直起身。
“你觉得有问题?”
“不是觉得。”沈檀也站起来,拍手上灰,“如果我是陈砚知,要在音乐厅布‘采集阵’,这里是最佳位置。”
她转头看陆时晏。
“舞台正下方,声波情绪最集中。腔体本身有放大作用,稍加改动就能变‘情绪放大器’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封存十年,没人检查。”
陆时晏盯着图纸上黑色圆圈。
“钥匙呢。”
“设备间主管有。但那人今天轮休,明天上班。”
“等不了明天。”陆时晏掏手机,“我让人查他住址,现在去拿。”
“还有。”沈檀叫住他,“那个风水师,有消息么?”
陆时晏一边拨号一边点头。
“查到了。叫周玄清,九十年代初活跃,专给大型建筑做‘声场调理’。音乐厅建成那年他来过,在几个关键位置埋了‘镇物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九八年病逝了。”陆时晏说,“死前把手稿笔记都烧了,没留资料。他儿子开五金店,问起当年事,只说老爷子临终前念叨过一句……”
他停顿,电话接通。
“小刘,帮我查个人,音乐厅设备间主管,姓王……”陆时晏走到一旁交代。
沈檀站在原地,风吹起她额前碎发。
她低头,又看了一眼图纸上共鸣腔的位置。
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拇指指腹。
***
下午三点,设备间主管老王被请到音乐厅。
老头六十多岁,退休返聘,手里攥着一大串钥匙叮当响。
“这、这地方真不能进啊。”老王苦着脸,“十年前就封了,领导交代过,结构不安全,怕塌……”
“市局办案。”陆时晏亮证件,“需要检查。责任我们负。”
老王哆嗦着找出锈迹斑斑的铜钥匙。
通道入口在设备间最里面杂物堆后,厚重铁门,把手积了厚灰。
钥匙插进去,拧不动。
“锈死了。”老王使劲转,“要不……算了吧?”
陆时晏没说话,上前握住门把手,猛地一拧。
咔嗒。
锁舌弹开声沉闷。
铁门拉开一条缝,阴湿的、带着尘土和酸腐味的气味扑出来。
老王捂鼻子后退。
陆时晏取出手电照进去。
通道窄,仅容一人。台阶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里。
他回头看沈檀。
沈檀点头,从布包里摸出黑檀木尺握紧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通道。
老王站在门口,犹豫几秒,没跟。
手电光在墙壁晃动。
台阶水泥浇筑,边缘磨损。墙皮剥落,露出暗红砖。
越往下,空气越潮。
温度在降。
走了二十多级,前方出现木门。门虚掩。
陆时晏推开。
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,两人都愣住。
那不是空无一物的废弃共鸣腔。
腔体中央,摆着半人高石台。
石台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纹路,在手电光下泛着暗沉湿光。
石台周围地面上,散落十几块深色石头。
摆放看似杂乱,但沈檀一眼认出——
那是布设完成的阵基。
每一块,都是阴燧石。
她握尺的手指收紧。虎口旧疤传来细微刺痛。
陆时晏蹲下身,用手电照最近石头。表面粗糙,中央凹陷,残留一层干涸的暗红物质。
他抬头看沈檀。
沈檀没说话,走到石台前,伸手摸台面刻纹。
指尖触感冰凉,纹路深处积灰,但某些转折处异常光滑,像最近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她收回手,低头看木尺。
尺身没反应。
没有阴气,没有煞气,没有残留的“场”。
这里干净得反常。
“不对。”沈檀轻声说。
“什么不对?”
“太干净了。”沈檀转身,手电光扫过整个腔体,“阴燧石布阵,一定留痕迹。但这里……什么都没有。像有人布好阵,又把所有‘气’抽干了。”
陆时晏站起身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空壳。”沈檀打断,“阵基在,核心没了。有人来过,把这里‘清空’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时间不长。灰的厚度,石头表面湿度……不超过三天。”
陆时晏脸色骤变。
三天。
正好是存储卡里照片拍摄的时间。
他猛地想起什么,掏手机。
没信号。
“上去。”他转身往回走。
沈檀最后看了一眼石台,跟上。
两人快步冲出通道,回到设备间。
老王等在门口,松口气。
“怎么样?没事吧?”
陆时晏没理他,径直走到窗边。
手机信号格跳动,恢复一格。
他立刻拨通钟鸣电话。
“政委,我需要调音乐厅过去三天所有出入口监控,特别是设备间后台区域。还有,查最近一周有没有维修、保洁或设备检查的外来人员进出记录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向沈檀。
沈檀站在杂物堆旁,低头看手里木尺。
尺身依旧平静。
但虎口旧疤的刺痛没消失,反而像细针往深处扎。
“他提前清场了。”沈檀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檀摇头,“但两种可能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第一,他发现我们查到这里,紧急撤离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。”沈檀顿了顿,“这个阵……已经不需要了。”
陆时晏瞳孔微缩。
话没说完,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小刘。
陆时晏接通,听了几秒,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“林枕月经纪公司刚才联系我们。”他挂断电话,声音发紧,“说林枕月半小时前突然晕倒在琴房,送医院了。昏迷原因不明,生命体征平稳,但……醒不过来。”
沈檀握尺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她抬头,看向通道入口那扇漆黑铁门。
“不是不需要。”她轻声说,“是已经用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