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灯刺破夜色,稳稳刹在沈檀身前三米处。车门推开,陆时晏大步跨下来,目光先扫过地上昏迷的女人,随即钉在沈檀脸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
他语速很快,带着压不住的焦躁。人已经走到近前,蹲下去探女人的颈动脉。
沈檀没回答。她看着陆时晏的动作,右手食指在大拇指指腹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。
远处,沙龙小门紧闭,灯全灭了。
“还有脉搏。”陆时晏收回手,抬头看她,“陈砚知干的?”
“他丢出来的。”沈檀说,“说是清理门户。”
陆时晏眉头拧紧。他摸出手机,一边拨号一边快速说:“叫救护车,定位发你。另外,调附近监控,查刚才离开的车辆。”挂断后,他盯着沈檀,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沈檀沉默了两秒。
“送医院。”她说。
“她可能是归藏会的人。”
“也可能是线索。”沈檀语气平静,“陈砚知不会白送个死人给我。”
陆时晏盯着她。夜风吹得他夹克下摆簌簌响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隐约传来。
“上车。”他终于说,弯腰去扶昏迷的女人,“我送你们过去。路上说。”
沈檀没动。
“你扶她。”陆时晏头也不抬,“我开车。快。”
沈檀这才蹲下身,伸手托住女人的另一边肩膀。触手冰凉,像摸着一块浸了水的石头。女人毫无知觉,脑袋软软垂着,散乱的头发下,那个暗红色指印在路灯下格外刺眼。
两人合力把她抬进后座。陆时晏关上车门,绕到驾驶座。
引擎发动。
车子驶离这条寂静的街道。后视镜里,沙龙的轮廓迅速缩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“陈砚知跟你说了什么?”陆时晏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。
“他想合作。”沈檀坐在副驾驶,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“我拒绝了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他还给我看了他的‘改良’成果。”沈檀顿了顿,“用活人做容器的实验。”
陆时晏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“证据呢?”
“他录了视频。”沈檀说,“但不会留给我们。”
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昏迷女人微弱的呼吸声。
陆时晏忽然开口: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躲?”
沈檀转过脸。
“什么?”
“那女人倒下来的时候。”陆时晏说,“你站得笔直,一动没动。陈砚知在试探你,看你会不会接,会不会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檀说。
“你知道还——”
“接了,就中了他的套。”沈檀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不接,人死在我面前,你来了怎么解释?”
陆时晏哑然。
他过了几秒才说:“你可以退开。”
“退开也一样。”沈檀重新看向窗外,“他算准了你会来。算准了警方不可能见死不救。这个人,无论我接不接,最后都得落到我们手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区别只在于,是我主动捡起来,还是等你们来了再捡。”
陆时晏没再说话。他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驶向最近的中心医院。
急救室的红灯亮着。
沈檀和陆时晏站在走廊尽头。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出来,手里拿着刚出的血检报告。
“病人生命体征很不稳定。”医生语速很快,“血氧饱和度低,心率过缓。血检显示有不明毒素残留,成分复杂,我们正在分析。另外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脑电图显示,她大脑皮层活动异常活跃,远超正常昏迷状态。有点像……做噩梦时的脑波,但强度和持续时间都不正常。”
陆时晏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她身体昏迷着,但大脑可能正经历某种强烈的、持续的刺激。”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通俗点说,像被困在醒不来的噩梦里。我们试了刺激唤醒,没用。”
沈檀安静地听着,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指腹。
“能查出身份吗?”陆时晏问。
“随身物品都在这里。”护士递过来一个透明塑料袋,里面装着女人的外套、裤子、一双平底鞋,还有一部手机。
手机设有密码。
陆时晏接过袋子,对医生点点头:“麻烦继续救治,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们。”
他拎着袋子,示意沈檀跟上。
两人走进一间空置的医生值班室。陆时晏关上门,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桌上。
外套是普通的黑色羽绒服,裤子是牛仔裤。鞋子内侧的标签已经磨花了。手机是常见的国产型号,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。
陆时晏戴上手套,拿起手机,尝试了几个简单密码,都失败了。
“让技术科破解需要时间。”他说着,开始仔细检查每件衣物。
沈檀站在桌边,目光落在那件羽绒服上。
领口内侧,靠近拉链的地方,有一道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线。针脚很密,颜色和面料几乎一样。
她伸出手。
“等等。”陆时晏拦住她,递过来一副新手套。
沈檀戴上,指尖轻轻按了按那道缝合线。里面有个硬物,很小,薄薄的。
她从自己随身布包的侧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——刀片只有指甲盖长,是爷爷以前用来修刻符木屑的。刀刃贴着缝合线轻轻一挑。
线断了。
她从夹层里拈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存储卡。
陆时晏眼神一凝。
“微型SD卡。”他接过,对着光看了看,“藏得这么隐蔽。”
他立刻打电话给顾知行。
半小时后,顾知行带着便携式读卡器和笔记本电脑赶到了医院。
存储卡没有物理加密,直接插入就读出了内容。里面大部分是些无关紧要的文档和照片——风景照、自拍、几段短视频,看起来就像普通年轻人的日常记录。
但顾知行调出了隐藏文件夹。
需要密码。
“简单加密。”顾知行敲着键盘,“给我几分钟。”
陆时晏站在他身后,沈檀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急救室的红灯还在亮着。
顾知行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。屏幕上的代码行不断滚动。
“破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文件夹打开。
里面是数百张照片,按照日期分门别类。拍摄地点五花八门:老旧居民楼的天台、深夜的便利店门口、公园的长椅、图书馆的角落、医院候诊区……
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简短的备注。
“对象:中年男性,独居,酗酒,情绪低落期。观察时长:72小时。结论:稳定性差,易崩溃,不适宜作为长期样本。”
“对象:年轻女性,便利店夜班店员,长期睡眠不足,有轻微焦虑症状。观察时长:120小时。结论:抗压能力尚可,但‘纯度’不足,采集效率预估中等。”
“对象:老年男性,公园常客,丧偶,长期独处。观察时长:96小时。结论:情绪沉淀深厚,但生理机能衰退,采集风险高。”
陆时晏一张张翻过去,脸色越来越沉。
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生活记录。
这是一份详尽的、冷酷的“踩点报告”。
照片里的人,全都处在某种脆弱或失衡的状态。备注里的用词——“样本”、“纯度”、“采集效率”——透着一股实验室般的冰冷。
翻到后面,出现了几个用红色圆圈特别标注的地点。
每个红圈旁边都有更详细的评估。
“地点:市图书馆古籍阅览区。优势:环境安静,对象精神集中度高,‘场’相对稳定。劣势:人流较少,可选样本有限。备注:需安排引导者介入,制造适度的干扰或诱惑,降低对象心理防线。”
“地点:第四人民医院心理科候诊区。优势:对象普遍处于情绪波动期,‘裂隙’明显,易于接触。劣势:环境嘈杂,‘场’紊乱,采集需额外稳定措施。备注:可伪装成病患或家属,进行初步筛选。”
陆时晏盯着屏幕,呼吸微微加重。
沈檀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。
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红圈标注的地点上。
那是一张内部照片,拍摄角度像是从观众席后排往前拍。宽阔的舞台,深红色的帷幕,一排排空着的座椅。舞台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。
照片备注:“地点:市音乐厅,主演出厅。优势:即将举办大型国际古典音乐会,演出人员及部分观众精神专注度与情感投入度极高,属‘优质潜在样本区’。建议优先部署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目标:首席小提琴手,林枕月。特质:长期献身艺术,精神纯粹度极高,近期遭遇创作瓶颈与情感打击,情绪波动阀值降低,易于引导和采集。附:目标日常练习时间表及常去地点。”
照片切换。
下一张,是一张侧脸照。拍摄于一个看起来像琴房的地方,透过窗户玻璃拍的。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窗前,低着头,手里握着小提琴的琴弓。窗外光线昏暗,她的侧脸轮廓清晰,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郁。
气质清冷,却又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。
陆时晏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。
他看了一眼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——三天前。
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。
音乐会就在三天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