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晏的车停在两条街外。
他盯着沈檀下车,背影很快消失在写字楼入口的阴影里。
对讲机里传来便衣的声音。
“陆队,黑色粉末初步检测是硫磺和硝石混合物,照片已经封存送检。停车场没有其他可疑物品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时晏声音很沉,“外围布控全部撤到五百米外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那栋楼。”
“可是沈檀她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他切断通讯,手还攥着方向盘。
指节泛白。
沈檀走进大堂时,左手虎口的灼热感已经退成一种持续的、细微的跳动。
像脉搏。
前台是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,妆容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。她抬眼看了看沈檀,没问名字,直接侧身引路。
“陈先生已经在等您了。”
电梯是直达顶层的专梯。
轿厢内壁贴着暗金色的丝绒,脚下是整块的黑色大理石。没有按钮,门关上就自动上升。
沈檀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大拇指指腹。
一下,两下。
她在心里默数。
二十三秒。
电梯门无声滑开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说是沙龙,更像一个私人博物馆。挑高至少六米,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,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。室内光线调得很暗,重点打在一件件陈列的器物上。
青铜器,瓷器,木雕,玉件。
真假难辨。
七八个人散落在各处,低声交谈。看衣着气质,非富即贵。
陈砚知站在一尊半人高的青瓷瓶前,正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说话。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衫,戴无框眼镜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温和儒雅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。
“沈小姐。”他微笑着迎上来,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呼老朋友,“欢迎光临。”
沈檀点了点头。
没说话。
“来,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。”陈砚知引着她往人群走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,“这位是沈檀,年轻有为的民俗研究者,对传统技艺很有见地。”
几位会员投来审视的目光。
有人客气地颔首,有人只是淡淡一瞥。
沈檀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陈砚知又引着她看了几件藏品,每件都能说出典故和门道。他谈吐风趣,引经据典,偶尔穿插两句恰到好处的幽默,引得旁人轻笑。
丝毫不见阴鸷。
像个真正的学者。
沈檀跟在他身侧,目光扫过那些器物。
一件战国时期的错金银铜壶,纹路流畅,但壶盖的纽缺了一角,用现代工艺补上了。
一尊唐代的三彩马,釉色鲜艳得不自然。
一块清代的端砚,雕工精细,可砚池边缘有细微的、不协调的刻痕。
都是些微妙的“不和谐”。
普通人看不出来。
但她能。
“沈小姐觉得这件如何?”陈砚知停在一尊青铜爵前。
爵身布满绿锈,三足稳立。
沈檀看了三秒。
“仿的。”
旁边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挑眉。
“何以见得?”
“锈色太匀。”沈檀声音很平,“真品的锈是层层叠叠的,有深浅过渡。这件的锈像是喷上去的。”
男人愣了愣,凑近细看。
陈砚知笑起来。
“不愧是行家。”他拍了拍男人的肩,“老李,你这回可打眼了。”
被称作老李的男人摇头苦笑。
“陈先生从哪里请来的高人?年纪轻轻,眼力这么毒。”
“机缘巧合。”陈砚知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沈小姐,这边请。有件东西,想单独请你掌掌眼。”
他引着她穿过一道暗门。
门后是一条不长的走廊,铺着厚地毯,脚步声被完全吸收。两侧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,墨色浓淡得宜,但沈檀没细看。
她的注意力全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。
门是厚重的实木,没有锁眼,只有一枚铜制的兽首门环。
陈砚知伸手握住门环,轻轻一推。
门开了。
茶室不大,约莫二十平米。正中一张紫檀木茶台,两侧各一把圈椅。靠墙立着一排博古架,架上摆着七八件器物。
光线从头顶的纸灯笼里透出来,柔和昏黄。
陈砚知反手关上门。
外面的谈笑声瞬间被隔绝。
“坐。”他走到茶台主位,抬手示意。
沈檀在客位坐下。
目光扫过博古架。
第一件是只黑陶罐,罐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,有些她认识,有些陌生。
第二件是面铜镜,镜面蒙着一层灰白的雾,照不出人影。
第三件……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是一尊青铜小鼎,三足两耳,鼎身不过巴掌大。纹路是典型的夔龙纹,但龙眼的刻法,龙须的走向,和她记忆里某本残册上记载的“聚气鼎”几乎一模一样。
几乎。
区别在于,残册上的龙纹是闭口的,龙眼半阖,呈敛气之态。
而这尊鼎上的龙,口微张,眼圆睁。
纹路被改过。
“沈小姐对那尊鼎感兴趣?”陈砚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他正在烫杯。
动作行云流水,不急不缓。
沈檀收回视线。
“仿古工艺品而已。”
“哦?”陈砚知抬眼,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,“那你觉得,仿得如何?”
“形似,神不似。”
“怎么说?”
沈檀沉默了两秒。
“夔龙纹讲究的是‘藏势’,龙口闭,气不外泄。这尊鼎的龙口开了,气就散了。”
陈砚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然后他笑起来。
不是刚才那种社交式的笑,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。
“说得好。”他提起紫砂壶,往两只杯子里斟茶,“气散了,所以得用别的法子补回来。”
茶汤金黄透亮,香气清冽。
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沈檀面前。
“尝尝,今年的明前龙井。”
沈檀没动。
陈砚知也不催,自顾自端起杯子,凑到鼻尖轻嗅,然后抿了一口。
“沈小姐不必紧张。”他放下杯子,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,“今天请你来,只是喝茶,聊聊天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聊传承,聊聊改良。”陈砚知身体往后靠了靠,目光落在博古架上,“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,好是好,但有些规矩……太旧了。”
沈檀看着他。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‘聚气鼎’。”陈砚知抬手指向那尊青铜小鼎,“按古法,这玩意儿得埋在地脉节点上,吸足三年地气才能用。效率太低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改了一下纹路,加了点辅助材料。现在,它吸满一口气,只需要三个月。”
沈檀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代价呢?”
“代价?”陈砚知笑了,“沈小姐果然懂行。代价嘛……确实有。用这鼎聚起来的气,不太‘干净’,带点杂质。不过没关系,过滤一下就好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沈檀却想起那枚刻着扭曲符文的铜钱,想起井底蒸腾的灰气,想起康宁疗养中心里那些痛苦的呻吟。
杂质。
原来那些东西,在他眼里只是需要过滤的“杂质”。
“所以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平直,“你请我来,是想让我看你的‘改良成果’?”
陈砚知摇了摇头。
“不全是。”他往前倾身,双手交叠放在茶台上,“我更想听听你的意见。沈小姐,你修复村界时用的手法,很特别。那股‘引而不发’的波动,我测到了,但解析不出来。”
他盯着沈檀的眼睛。
“能告诉我,原理是什么吗?”
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纸灯笼的光微微晃动,在陈砚知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。
沈檀端起茶杯。
茶已经凉了。
她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。
“陈先生。”她说,“你改良那些古器,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进步。”陈砚知答得很快,“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一味守旧,得适应时代。你看,聚气鼎的效率提升了十二倍,这难道不是进步?”
“那被‘杂质’污染的人呢?”
“必要的损耗。”陈砚知语气不变,“任何进步都有代价。医学实验需要志愿者,科技发展需要资源消耗。我做的事,本质上没什么不同。”
沈檀放下杯子。
杯底碰在茶台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“道不同。”
三个字。
陈砚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他摘下眼镜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,慢慢擦拭镜片。
“沈小姐,你爷爷最近气色似乎好些了?”他突然换了话题,“我托人送过去的那份‘导引’,应该有点用吧?”
沈檀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爷爷的情况,她没对任何人透露细节。
连陆时晏都不知道具体好转了多少。
陈砚知重新戴上眼镜,指尖在茶盘边缘轻轻点了点。
“不必惊讶。”他微笑,“我总得确认‘投资’是否有回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博古架前,拿起那尊青铜小鼎。
鼎在他掌心转动,昏黄的光照在扭曲的龙纹上。
“那么,”他转过身,看向沈檀,“我们是否可以谈谈,关于你修复村界时,那股‘引而不发’的核心波动数据了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或者,你更想先看看,我是如何‘改良’这些古老仪器的?”
他指了指博古架上其他几件器物。
铜镜,陶罐,还有一尊沈檀刚才没细看的、造型怪异的玉琮。
每件上面,都有被修改过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