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莽山的大雨下了整整三天。
破庙屋檐断了半截,雨水顺着青灰色的瓦沟往下砸,在坑洼的泥地里溅起一片片水花。
慕凌辰挽着粗布衣袖,手里攥着一块擦得干瘪的油麻布,正对着石台上一盏积满铜绿的古灯用力擦拭。灯座上的饕餮纹路被磨得平整光滑,铜锈混着雨腥味在逼仄的殿堂里散开。
“动作麻利点,灯芯别碰折了。”
殿内深处的阴影里,慕天盘腿坐在草席上,手里握着一根干枯的竹烟杆,在青砖地面上轻轻磕了磕。两人在这荒山破庙里守着古灯相依为命了三年,老头子平日里除了抽烟,话并不多。
“这破灯擦了三年,连个火星都点不着,留着也就是个压桌脚的铁疙瘩。”
慕凌辰手里的动作没停,麻布在铜灯底座上一转,抹去最后一块黑渍。
“你懂个屁,老祖宗传下来的物件,去去晦气总没坏处。”
慕天把烟杆塞进嘴里,刚嘬了一口,还没来得及吐出白雾。
轰!
头顶的苍穹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百丈宽的紫金雷光。
狂暴的轰鸣声硬生生把满天的暴雨撕扯成漫天白汽。整座苍莽山的地面剧烈晃动,古刹房梁上的陈年积灰簌簌下落,把供桌上的残香打得粉碎。
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连嘶鸣声都发不出来,尽数瘫软在泥泞中,被那股从天而降的沉重威压死死按在地上。
慕凌辰手掌撑住石台,稳住身形,抬头朝破损的庙顶望去。
原本漆黑的夜空彻底变成了刺目的紫金色。万道狂雷在云层中翻滚纠缠,粗如水缸的雷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天罗地网,锁死了整座荒山的所有生机。
天道降罚,万雷灭顶。
“有大家伙掉下来了。”
慕天磕掉烟灰,那一双终日浑浊的老眼在刹那间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微光,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往殿堂最深处的阴影里缩了缩,仿佛完全与这尊残破的神像融为一体。
下一刻。
古刹偏殿的整面土墙轰然炸碎。
一道被浓烈黑雾包裹的残破血影携带着狂暴的冲击力,直接将偏殿的石柱撞成齑粉,重重砸穿了中庭的青石地板,深陷泥坑之中。
焦糊与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灌满庭院。
泥坑中,黑雾稍稍散去,露出一具修长却残破的身躯。
那是个身着残破猩红长袍的女子。长发被狂暴的雷力烧焦了大半,冷艳白皙的面庞上布满血痕,身上更是缠绕着七八根由天道雷劫凝聚而成的实质锁链。锁链深深扎进她的琵琶骨与经脉,每一次雷光闪烁,都会带出大片散发着黑焰的魔血。
楚诺兰单手按住泥地,指甲深深抠进碎石之中,咽喉处涌上一口黑血,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修持无上魔道三千年,今日强行冲击那传说中的无上关隘,终究还是被这残缺不全的天道法则引来灭世九重劫,重创至此。
体内的经脉寸寸崩裂,那股狂暴的天劫雷煞与魔功反噬彻底纠缠在一起,正在疯狂蚕食她最后的生机。
“本座......绝不认命!”
楚诺兰紧咬牙关,神识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,横扫过这间破败的古刹。
古刹深处一片死寂,唯有庭院中央,站着一个手拿擦布的布衣少年。
少年神情平静,体内没有半点灵气流转的痕迹,没有丹田气海的开辟征兆,浑身上下透着凡俗之人的纯粹与孱弱。
一个毫无修为的凡胎。
楚诺兰那双猩红的魔瞳中闪过决绝与冷酷。
换作平时,这种凡俗蝼蚁连入她眼的资格都没有。但此刻她魔躯将崩,天道反噬就在顷刻之间。唯有立刻找一个活体肉身作为鼎炉,将体内暴走的灭世魔煞乃至自身本命魔种一同强渡转移过去,用这副躯壳替自己分担致命的反噬,才能争得一线生机。
至于这个凡胎能否承受住魔煞?
凡人肉身脆弱,十有八九会在三个呼吸内被魔气撑得爆体化灰。
但这不重要,只要能替她挡下一瞬的反噬,便足够她压制体内的天道锁链。
“蝼蚁,过来。”
楚诺兰沙哑开口,五指成爪,隔空朝慕凌辰猛然一抓。
滔天魔焰化作一只漆黑的巨爪,带着阴寒刺骨的煞气,直接扣住慕凌辰的肩膀,狂暴的气流瞬间将他整个人扯得离地而起,狠狠拽至泥坑边缘。
两人相距不过半尺,刺鼻的血腥与毁灭性的狂暴煞气几乎要将皮肉割裂。
慕凌辰双脚落地,踩在滚烫焦黑的碎石上。
他看着眼前浑身浴血、面容绝美却满是戾气的红袍女魔,神色没有慌乱,只是迅速打量着对方身上缠绕的紫雷锁链。
这女人快死了。
但她临死前爆发出来的力量,足以把整座山头抹平。
硬拼毫无意义,自己身上没有半分真气修为,根本不可能和这种层次的魔道巨擘对抗。
“能做本座的劫灰,是你这凡胎万世修来的造化!”
楚诺兰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或逃跑的机会。
她抬起右手的修长玉指,指尖瞬间凝聚起一团漆黑如墨、狂暴无比的灭世魔芒,夹杂着残存的天道紫雷,连同她体内的本命魔功核心,化作破釜沉舟的一击。
话音未落,那根冰冷刺骨的指尖,已然重重按在了慕凌辰的眉心正中!
轰!
狂暴无匹的魔道本源混合着暴虐的天劫残雷,顺着楚诺兰的指尖,化作滚滚黑潮,疯狂冲进慕凌辰的体内。
楚诺兰冷冷注视着眼前的少年。
在她看来,下一刹那,这个凡人的七窍就会喷出黑血,浑身经脉被魔气撕裂,整个人化作一团血雾炸开。
然而。
一息过去了。
两息过去了。
预想中的肉身炸裂并没有发生。
慕凌辰站在原地,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楚诺兰只觉得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脆弱的凡人皮肉,而是一座横亘在无尽深渊之上的恐怖磨盘!
慕凌辰体内,沉寂了十八年的万道神体在接触到这股绝顶魔煞的瞬间,骤然苏醒!
那深藏于血脉最深处的“逆道仙磨”轰然转动起来。
原本狂暴暴虐、足以将化神修士经脉撕碎的灭世魔功本源,刚冲入慕凌辰的经脉,就被这股玄奥霸道的大道之力强行扯住。
没有任何痛楚,甚至没有任何阻滞。
魔煞之气在逆道仙磨的碾压之下,内蕴的暴戾、阴邪、血腥与毁灭意志,被一层层彻底碾碎、净化、剥离!
取而代之的,是化作汪洋大海般纯粹、温润、尊贵至极的紫金仙气!
呼——
庭院内的狂风骤然停歇。
楚诺兰瞪大了双眼,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。
她指尖原本漆黑如墨、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灭世魔芒,在触碰到少年眉心的一瞬间,竟然彻底变了颜色!
一缕缕泛着紫金光泽的纯净仙雾,顺着她的指尖缭绕而起。
那不是魔气!
那是天地初开时才可能存在的无上仙道本源!
不仅如此,原本是楚诺兰主动将体内的反噬魔煞渡入少年体内,可仅仅过了三息时间,局势彻底失控了。
慕凌辰体内的逆道仙磨越转越快,产生了一股霸道绝伦的恐怖吸力。
楚诺兰体内暴走的魔气、反噬的本命精血,乃至那深深扎入她经脉中的天道紫雷锁链碎片,全都不受控制地顺着两人接触的指尖,疯狂朝着慕凌辰体内倒灌而去!
“怎么可能......”
楚诺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,想要抽回手指,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像是被彻底烙死在少年的眉心处,浑身气血魔力倾泻而出,根本无法阻断!
慕凌辰站在原地,周身原本空无一物的毛孔中,开始喷薄出淡淡的紫金色霞光。
随着大量魔煞被吸入体内,逆道仙磨疯狂运转,那些被净化的纯净仙力如决堤江水般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。
咔嚓!
慕凌辰体内骨骼齐鸣,泛起玉髓般的温润华光,闭塞的经脉在紫金仙气的冲刷下轰然贯通!
炼气一层!
几乎没有丝毫停滞,丹田如烘炉般炽热,磅礴的气流化为实质灵云,翻江倒海!
炼气三层!
炼气五层!
五感在瞬息间无限拔高,整座苍莽山风吹草动的细微声响尽数落入耳中,神清气明!
炼气九层大圆满!
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,慕凌辰的体内就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直接跨过了无数修士苦修数十年的门槛,丹田气海中凝聚出一座紫气升腾的仙道灵池。
而楚诺兰体内的反噬剧痛,竟然在这股疯狂的抽取之下,迅速衰退。
原本将她逼入绝境的暴走魔血被生生吸干了大半,扎入肉身的天道雷锁因为失去了魔气的对抗,发出一声哀鸣,化作无数光点缓缓消散在空气中。
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,因为致命反噬被强行拔除,终于恢复了一丝活人的血色。
啪!
当楚诺兰体内最后一缕暴走的反噬魔煞被吸干的刹那,两人的气机连接终于强行断开。
楚诺兰身形一晃,踉跄着后退了半步,单手按在身侧的断壁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死死盯着对面的布衣少年。
慕凌辰面色红润,气血充盈,皮肤表面甚至泛着一层如白玉般的温润光泽,整个人精神抖擞,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损伤。
少年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地眨了眨眼,体内的万道神体在尝到了这等高阶魔源的甜头后,竟然向他传递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饥渴感。
这魔尊的残余魔煞,简直比世间任何灵丹妙药都要大补。
“你......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!”
楚诺兰声音有些发颤,强撑着魔尊的威严,冷傲的眸子里却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骇。
她修炼的乃是名震九州的无上魔典《吞天魔功》,哪怕是同阶的正道化神修士,沾染上一丝本源魔气也会道心崩溃、化为血水。
可眼前这个凡胎少年,不仅没有被魔功撑爆,反而把她的本命魔煞给硬生生“吃”了下去?
而且吐出来的,居然是至纯至净的无上仙气?
楚诺兰强行催动神识,探入慕凌辰的丹田气海。
当看清少年气海中的景象时,这位名震天下的魔道魁首,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。
在慕凌辰那刚刚开辟的丹田中心,赫然漂浮着一枚由无数紫虚仙纹交织而成的大道灵胚,灵胚之上,隐隐流转着与她《吞天魔功》同源、却又高出无数层次的至高仙道法则!
她的本命魔种,被这个少年当面净化成了仙胎!
破庙深处的阴影里,慕天慢慢吐出一口旱烟,在昏暗的火星中咧嘴笑了笑。
夜风卷过庭院,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。
慕凌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又抬起头,看向靠在断墙边虚弱不堪的绝代女魔。
“还有吗?我好像还没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