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出去两条街,陆时晏才开口。
“真去?”
沈檀没抬眼,指腹摩挲着卡片边缘。烫金的线硌手。
“不然呢。”
“公开场合,他不敢乱来。”陆时晏握着方向盘,“但风险依然存在。你清楚。”
“清楚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他想要什么,我大概猜到了。”沈檀打断他,声音很平,“这张卡片,是投石问路。也是挑衅。”
她抬眼看向陆时晏侧脸。
“不去,他会有别的法子逼我去。不如我主动。”
陆时晏沉默了几秒。
车子拐进市局大院。他停稳,熄火。
“地址我查过。”他说,“归藏文化艺术沙龙,注册法人叫赵明远,做古董生意的,背景干净。会员制,门槛高。”
“表面文章。”
“对。”陆时晏转头看她,“所以风险极高。那种地方,他想做手脚太容易了。”
沈檀推开车门。
“上去说。”
办公室里灯亮着。顾知行还在,面前摊着一堆频谱图。
看见两人进来,他推了推眼镜。
“音频有进展。”他语速很快,“十七个声源,三个固定设备,十四个活动源。最密集时同时六个。”
他抽出一张图,用红笔圈出几个波段。
“这几个,频率特征和海因里希-7型监测仪吻合。采购记录指向康宁疗养中心,设备序列号被磨掉了。”
陆时晏接过图扫了一眼。
“能定位房间吗?”
“难。”顾知行摇头,“医院结构复杂,信号叠加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个发现。其中一个声源偶尔出现频率偏移——像有金属物体在附近移动,干扰磁场。”
沈檀站在桌边,目光落在曲线上。
“轮椅。”她说。
顾知行一愣。
“什么?”
“音频里有轮椅转动的声音。”沈檀声音很轻,“很细微。”
她没解释怎么听出来的。顾知行张了张嘴,没问。
陆时晏把图放回桌上。
“先放一放。”他说,“有更紧急的事。”
他把邀请卡推到顾知行面前。
“查这个地址。写字楼结构、出入口、监控点位、物业背景——所有能查到的。”
顾知行拿起卡片翻看。
“归藏沙龙……我好像听说过。”他皱眉,“去年有个拍卖会预展就在那儿办。展品里有件明代鎏金佛像,被海外藏家拍走了。”
他抬头。
“你们要去?”
“沈檀去。”陆时晏说,“我需要外围布控方案。”
顾知行脸色变了。
“太冒险了。会员制,进出验卡,生面孔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时晏语气很硬,“所以才要你查清楚。”
沈檀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夜色。
左手虎口的疤隐隐发烫。不是疼,是灼热感。
她攥了攥拳。
“时间。”她没回头,“沙龙什么时候办?”
陆时晏看了眼卡片背面。
“没写具体日期。只有地址和邀请语。”
“那就是随时可能。”沈檀转过身,“他等我回应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顾知行敲键盘的声音格外清晰。他在调取建筑图纸和安保备案。
陆时晏走到沈檀旁边,压低声音。
“你想清楚。一旦踏进去,就等于完全暴露在他眼皮底下。所有行为都会被他记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陆时晏。”沈檀打断他,目光很静,“你觉得,我现在还有多少选择?”
她抬起左手,虎口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。
“他从我姐窗台采了样。从康宁疗养中心录了音。现在又发来公开邀请。”她顿了顿,“每一步都在试探,也在压缩我的空间。”
“不去,他会有下一步。可能更直接。”
陆时晏没说话。
他当然明白。刑侦逻辑里也有类似博弈——对手不断出牌试探,一味防守只会越来越被动。
有时候必须接招。
但他不甘心。
“我可以申请对陈砚知实施监控。”他说,“二十四小时盯死他。”
“然后呢?”沈檀问,“证据呢?他做的每件事表面都合法合规。沙龙注册正规,会员自愿,康宁疗养中心设备采购记录齐全,你拿什么抓他?”
陆时晏咬牙。
“总会有漏洞。”
“有。”沈檀点头,“但不在明面东西上。”
她走回桌边,手指点了点邀请卡。
“在这里。”
顾知行抬起头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把屏幕转过来,“写字楼顶层,整层都是归藏沙龙。建筑面积八百平,分展厅、茶室、私密洽谈室。出入口四个,两个电梯,一个安全通道,一个货运电梯直通地下停车场。”
他调出平面图,用鼠标圈出点位。
“监控覆盖很全,公共区域无死角。但私密洽谈室里没有——据说是保护客人隐私。”
陆时晏盯着屏幕。
“安保呢?”
“物业安保队十二人,三班倒。沙龙还雇了四名私人保镖,都是退伍军人背景。”顾知行顿了顿,“还有一点。这栋写字楼的业主,是赵明远名下的另一家公司。”
“自持物业。”陆时晏冷笑。
沈檀看着平面图,目光落在货运电梯标识上。
“地下停车场,能进去吗?”
“能。”顾知行点头,“停车场对外开放。但货运电梯需要门禁卡,只有沙龙工作人员和送货的人才有。”
他敲键盘调出另一份资料。
“沙龙每周两到三次货物进出,主要是艺术品。送货时间不固定。”
陆时晏和沈檀对视一眼。
“这是个切入点。”陆时晏说,“如果能混进送货队伍——”
“太冒险。”沈檀摇头,“他既然敢邀请,就一定防着这一手。送货的人早就被他筛过无数遍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要正大光明进去。”
“然后呢?”陆时晏盯着她,“真跟他品鉴古董?”
“看情况。”沈檀语气很淡,“他摆出什么,我就接什么。但重点不是看东西,是看人。”
“看谁?”
“沙龙里会有其他会员。”沈檀说,“陈砚知不会只请我一个。那些人里,也许有他的合作者,也许有他的观察对象,也许……有他的下一个目标。”
她拿起卡片,指尖在“陈”字上划过。
“他既然想让我看,我就看个够。”
陆时晏沉默了很久。
终于,他叹了口气。
“通讯设备。”他说,“我会准备最隐蔽的。定位芯片也要植入。”
沈檀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外围布控,我安排便衣在写字楼附近。停车场、大堂、出口都会有人。”陆时晏语速很快,“一旦有异常,我立刻带人冲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檀摇头。
陆时晏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冲进去,就等于告诉陈砚知警方在盯着他。”沈檀说,“他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,躲回暗处。到时候再想抓他就难了。”
“那你的安全怎么办?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沈檀顿了顿,“而且,他不会在沙龙里动手。”
“你这么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沈檀抬眼看他,“他要的是数据,是样本,是观察我的反应。杀了我,对他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她语气太冷静。
陆时晏知道她说得对。陈砚知要的是掌控,是实验。
沈檀是他最感兴趣的“标本”。
标本死了,实验就失败了。
“好。”陆时晏妥协,“但你必须答应我,一旦感觉到危险立刻撤退。不要硬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通讯设备保持畅通。每隔十分钟我确认一次你的状态。”
“可以。”
顾知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两人转头看去。
他盯着屏幕,眉头紧锁。
“这个赵明远……有点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名下的公司,三年前参与过一次海外拍卖。”顾知行调出记录,“拍品是一批东南亚古董,其中有尊婆罗浮屠石雕残件。但拍卖结束后,那批东西没有入境记录。”
“走私?”
“不像。”顾知行摇头,“如果是走私,海关会有查扣记录。但这批东西像凭空消失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更奇怪的是,那次拍卖的委托方叫‘百艺轩’。百艺轩的注册地址……在青岩县。”
沈檀眼神一凛。
陆时晏立刻凑到屏幕前。
“青岩?”
“对。”顾知行点头,“而且,百艺轩的法人代表姓陈。”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。
沈檀走到桌边俯身看资料。屏幕上,百艺轩注册信息很简单,成立日期三十年前,经营范围“民俗工艺品收藏与交流”。
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“陈砚知”。
“三十年前。”沈檀轻声说,“青岩那件事,也是三十年前。”
陆时晏深吸一口气。
“所以他从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檀摇头,“百艺轩可能只是个幌子。真正的东西他早就转移了。”
她直起身看向窗外。
左手虎口的灼热感越来越明显。那道疤像要烧起来。
“沙龙什么时候办?”她又问。
陆时晏看了眼手机。
“还没消息。但应该很快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沈檀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你去哪儿?”陆时晏问。
“回家。”沈檀没回头,“做些准备。”
她拉开门,走廊灯光斜照进来。
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。
“陆时晏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进去之后信号断了。”沈檀声音很轻,“不要立刻冲进来。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三个小时。”她说,“如果三小时后我还没出来,你再行动。”
陆时晏盯着她的背影。
“为什么是三小时?”
沈檀没回答。
她摆了摆手,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顾知行推了推眼镜小声说:“她是不是……已经猜到会发生什么了?”
陆时晏没说话。
他走到窗边看着沈檀走出市局大楼拦了辆出租车。
车子汇入车流,尾灯很快消失。
他攥紧了拳。
三天后,沙龙请柬的具体日期来了。
一条短信发到沈檀手机上。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
明晚八点,恭候光临。
沈檀看完删了短信。
她坐在老宅堂屋里,面前摊着爷爷留下的那卷老墨斗。墨线有些发硬,色泽乌黑。
她伸手轻轻抚过墨线。
指尖触到的瞬间,一股凉意爬上来。
她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眼神彻底静下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陆时晏发来的消息:“设备准备好了。明天下午五点我去接你。”
沈檀回了个“好”。
第二天下午陆时晏准时到了。
他带来一套黑色连衣裙和低跟鞋。
“裙子内衬缝了通讯器和定位芯片。”他说,“鞋跟里有备用电池。信号很强,理论上不会被屏蔽。”
沈檀接过裙子摸了摸内衬。
很薄,几乎感觉不到异样。
“技术队弄了一晚上。”陆时晏说,“顾知行亲自测试的,有效距离五百米。”
沈檀点头。
“便衣呢?”
“安排了八个,分散在写字楼周围。”陆时晏调出手机地图指着点位,“停车场两个,大堂两个,出口两个,还有两个在对面咖啡馆蹲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就像你说的,他们进不去沙龙内部。只能在外围接应。”
“够了。”
沈檀换上裙子。尺寸刚好,看起来像普通女孩要去参加高端聚会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内衬里那些硬邦邦的小东西硌着皮肤。
陆时晏又递给她一个小手包。
“里面有支口红,其实是微型摄像机。按一下底部开始录制。”
沈檀打开手包拿出那支口红。
很轻。
她试了试,底部确实有个微小按钮。
“电量够用两小时。”陆时晏说,“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
沈檀把口红放回去拉上手包拉链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
陆时晏看了眼手表。
“六点半了。现在出发,到那边七点左右时间刚好。”
沈檀没动。
她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。
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很静。左手虎口那道疤被袖子遮住了。
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发烫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人下楼上了车。
车子驶向城市另一端。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,路上有些堵。
陆时晏握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。
“紧张?”沈檀忽然问。
陆时晏一愣。
“有点。”他承认,“这种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往里跳的感觉……很不好。”
“习惯了就好。”
陆时晏转头看她。
“你经常这样?”
“不算经常。”沈檀看着窗外,“但有时候没得选。”
车子又开了一段。
陆时晏的手机忽然响了。
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。
“局里的号码。”
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陆时晏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沈檀转过头。
“怎么了?”
陆时晏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。
“刚接到匿名举报。”他说,“沙龙所在的那栋写字楼,地下停车场B区角落藏了违禁品。”
沈檀眼神一凝。
“什么违禁品?”
“没说具体。”陆时晏语气很沉,“但举报人强调必须现在去查,否则来不及了。”
他踩下刹车车子靠边停下。
“怎么办?”他看向沈檀,“去还是不去?”
沈檀沉默了几秒。
左手虎口的灼热感忽然剧烈起来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疯狂跳动。
“去。”她说,“但你别露面。让便衣去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是清场。”沈檀声音很冷,“他要把你的人全部引开。”
陆时晏瞳孔一缩。
他立刻拿起对讲机下令便衣去停车场B区搜查。
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。
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声音。
“陆队找到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包黑色粉末用油纸裹着。还有……几张照片。”
“照片?”
“对。”便衣的声音有些迟疑,“照片上……是你和沈檀。还有顾知行和其他几个兄弟。”
陆时晏握紧对讲机。
“照片背面呢?”
“有字。”便衣顿了顿念出来,“游戏升级闲人勿扰。”
车里瞬间死寂。
沈檀闭上眼。
左手虎口那道疤烫得像要烧穿皮肤。
她终于知道陈砚知要做什么了。
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品鉴。
他要的是一场没有旁观者的一对一较量。
而她现在必须独自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