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晏转身就走。
沈檀跟在他身后,脚步没乱。
走廊里只剩下检验室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,还有他们两人急促却收敛的脚步声。
“车在楼下。”陆时晏按电梯,“我联系辖区派出所,让他们派人先去民宿看看。”
电梯门开。
他走进去,掏出手机拨号。
沈檀站在电梯角落,右手搭着左手虎口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那道疤。
疤有点烫。
不是错觉。
电梯下行时信号断续,陆时晏的语速很快:“对,青石路十七号,沈柠民宿。先确认人员安全,不要惊动,就说例行检查消防……嗯,我们二十分钟后到。”
挂断。
他看向沈檀。
沈檀正低头看手机屏幕。
屏幕上是她和沈柠的聊天界面,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柠发来的:“东西收拾好了,马上出门。”
时间是十五分钟前。
她没回。
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两秒,她拨了沈柠的电话。
忙音。
再拨。
还是忙音。
“可能路上没听见。”陆时晏说。
沈檀没应声,第三次按下拨号键。
这次响了七声,自动挂断。
电梯到底,门开。
陆时晏的车就停在门口,他拉开副驾门,沈檀坐进去。车子发动,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短促的嘶响,拐出市局大院,汇入深夜的车流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
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报路线,还有沈檀每隔一分钟就重拨一次的电话忙音。
她拨到第八次时,陆时晏打了第二个电话。
“派出所的人到了吗?”
电话那头是年轻民警的声音,背景有点嘈杂:“陆队,我们刚到民宿门口。里面灯亮着,前台有人影……正在敲门。”
“开免提。”
陆时晏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。
沈檀的手指停在了拨号键上方。
她听见敲门声,听见民警喊:“有人吗?派出所例行检查。”
然后是一阵窸窣。
门开了。
沈柠的声音传出来,带着点疑惑:“警察同志?这么晚有什么事吗?”
沈檀后背绷紧的肌肉,松了一瞬。
陆时晏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事。”民警说,“就是看看消防,最近市里在抓这个。你一个人?”
“对啊,今天客人少,就我一个在前台。”沈柠的声音很自然,“要进来看看吗?”
“方便的话。”
脚步声,门关上的声音。
电话那头传来民警压低的声音:“陆队,人安全,屋里暂时没发现异常。”
“守着,等我们到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陆时晏踩下油门,车子在空旷的环线上提速。
沈檀靠回椅背,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上。
右手食指还在摩挲虎口。
那道疤的灼热感,没退。
二十分钟的路,陆时晏开了十五分钟。
车子在民宿门口刹住时,派出所的警车还停在路边,警灯没闪。
陆时晏推门下车,沈檀跟在他身后。
民宿门开着,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淌出来。
沈柠站在前台后面,手里还拿着账本,看见沈檀时眼睛亮了一下:“小檀?你怎么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看见沈檀身后的陆时晏,还有门外那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。
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。
“姐。”沈檀走过去,“手机呢?”
“啊?”沈柠愣了下,转身往后面房间走,“在里屋充电呢,我调了静音……刚才警察同志敲门我才听见。”
她从里屋拿出手机,屏幕朝上递过来。
确实静音了。
未接来电九个,全是沈檀的。
“对不起啊,没注意。”沈柠有点不好意思,“今天账有点乱,我算了一晚上……”
沈檀接过手机,没说话。
她视线在沈柠身上扫了一遍。
头发整齐,衣服没皱,脖子上没有勒痕或淤青,手腕也干净。
脸色正常,眼神清亮,不像是受过惊吓或胁迫的样子。
“今天有没有人来过?”陆时晏问。
“人?”沈柠想了想,“下午退房了一个客人,之后就没人了。哦对,傍晚有个送外卖的,但我没点外卖,他说送错了,就走了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戴头盔,没看清脸。”沈柠摇头,“个子挺高的,穿着蓝色外卖服。”
陆时晏看向门外民警。
民警会意,转身去调附近监控。
沈檀已经绕过前台,往楼梯走。
“小檀?”沈柠跟上来。
“你房间我看看。”
沈檀没回头,脚步很快。
沈柠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,窗户朝南,外面是条小巷。
门没锁。
沈檀推门进去,没开灯,先站在门口扫视。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。
东西摆得整齐,床铺没乱,书桌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。
窗户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。
她走过去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点潮湿的凉意。
窗台是水泥的,刷了白漆,边缘有点剥落。
沈檀俯身,脸几乎贴到窗台外侧,手指在粗糙的水泥面上轻轻拂过。
陆时晏站在她身后:“有什么?”
“别开灯。”
沈檀说。
她从布包里摸出个小手电,拇指大小,光很聚。
光束斜打在窗台外侧。
灰尘,水渍,还有几片枯叶。
她手指停在一处。
那里有一块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不是灰尘,也不是水渍。
是一种透明的、胶质的东西,干了之后留下薄薄一层膜。
膜上有纹路。
指纹?
沈檀凑得更近。
手电光几乎垂直照下去。
纹路很浅,断断续续,像是戴了手套之后按上去的。手套材质可能很薄,但终究隔了一层,所以纹路不完整,只有几个模糊的弧线和分叉。
“指印。”她直起身。
陆时晏也看见了。
他摸出手机拍照,闪光灯亮了好几下。
“戴手套留下的。”沈檀关掉手电,“时间不长,胶质还没完全风化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到五小时。”
那就是傍晚前后。
沈檀转身,看向沈柠:“你傍晚开过窗吗?”
“开过啊。”沈柠点头,“大概六点多,屋里有点闷,我开了十分钟就关上了。”
“关窗时碰过外面窗台吗?”
“没有。”沈柠很确定,“我够不着,只是把窗户拉回来锁上。”
沈檀没再问。
她走到床边,掀开枕头,摸床垫缝隙,检查床头柜抽屉。
没有异物。
衣柜打开,衣服一件件抖开看。
没有。
书桌抽屉,书架,甚至插座孔都检查了一遍。
什么都没有。
陆时晏也在检查房间其他角落。
地板,墙角,天花板。
他检查得很细,连空调出风口都拆下来看了。
同样干净。
“看来只是留了个印子。”陆时晏把出风口装回去,“没进来。”
沈檀站在房间中央,没说话。
她右手又搭在了左手虎口上。
疤还在烫。
不对劲。
如果只是留个指印吓唬人,没必要。
对手不是那种喜欢玩心理战的人。陈砚知要的是结果,是数据,是样本。这种小动作,不符合他的风格。
除非……
“除非这个指印本身,就是他要的东西。”沈檀低声说。
陆时晏看向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胶质。”沈檀走到窗边,又看了看那块痕迹,“可能不是普通手套。是某种载体,用来采集接触面残留的……‘气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或者,DNA。”
陆时晏脸色沉下去。
他立刻打电话给顾知行。
“窗台外侧发现疑似采集痕迹,需要技术支持。对,胶质残留,可能含有生物检材。派人过来,现在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向沈柠。
“你这几天别住这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柠点头,“小檀之前就让我去朋友家。我行李都收拾好了,就在楼下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沈檀。
“小檀,是不是……又是因为那些事?”
沈檀没否认。
她走到沈柠面前,抬手理了理姐姐额前有点乱的刘海。
动作很轻。
“先去朋友家住几天。”她说,“等我处理完。”
沈柠看着她,眼神里有担忧,但没多问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
“嗯。”
楼下传来民警的声音。
“陆队,监控调到了。”
陆时晏下楼,沈檀跟下去。
民警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傍晚六点十分的画面。
民宿门口,一个穿着蓝色外卖服、戴头盔的男人骑着电动车经过。
他在门口停了几秒,抬头往二楼窗户看了一眼。
然后继续往前骑,拐进小巷。
小巷没有监控。
但民宿侧面有个私人安装的摄像头,拍到了巷子里的情况。
画面里,男人把车停在巷子深处,摘下头盔,露出脸。
一张很普通的脸,三十岁左右,没什么特征。
他走到沈柠房间的窗下,抬头看了看。
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,往手套上倒了点什么,接着抬手,按在窗台外侧。
按了大概五秒。
收回手,转身离开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
“能看清瓶子吗?”陆时晏问。
民警放大画面。
瓶子是透明的,很小,像装眼药水的那种。
里面的液体也是透明的。
“采集液。”沈檀说,“专门用来固定表面残留物的。法医痕检有时候也用类似的东西。”
陆时晏盯着屏幕。
“所以他的目标不是沈柠本人,是沈柠接触过的地方可能留下的……你的痕迹。”
沈檀没接话。
她盯着画面里男人离开的背影。
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前,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。
眼神很平静。
甚至有点漠然。
像完成了一项例行工作。
“专业的人。”陆时晏说,“知道避开主干道监控,知道用外卖服伪装,动作干净利落。”
他看向沈檀。
“陈砚知手下,这种人多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檀说,“但他不缺钱。”
有钱,就能雇到专业的人。
也能买到专业的设备。
顾知行带着技术队赶到时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他们采集了窗台上的胶质残留,又里里外外把民宿检查了一遍。
没有其他发现。
沈柠的行李已经搬上车,她站在门口,看着沈檀。
“我真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住哪儿?”
“回市局。”沈檀说,“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沈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她抱了沈檀一下。
很用力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车子开走,尾灯在街角消失。
沈檀站在民宿门口,没动。
陆时晏走过来。
“先回去。技术队这边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。”
沈檀点头。
她转身往车里走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沈柠从副驾探出头。
“你今天……有没有捡到什么东西?”沈檀问,“不是你的,但出现在民宿附近。”
沈柠皱眉想了想。
“没有啊。”她说,“哦等等——”
她低头在随身包里翻找。
“早上在门口确实捡到张卡片,硬硬的,我还以为是哪个客人掉的会员卡,就收起来了。”
她翻出一张对折的硬纸卡,递出车窗。
沈檀接过。
卡片很厚,质感很好,边缘烫了暗金色的细线。
正面印着几个字:
归藏文化艺术沙龙。
背面是一个地址,城市另一端的顶级商务区,某栋知名写字楼的顶层。
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:
诚邀沈檀小姐莅临品鉴,旧物新知,皆可探讨。
落款处,一个飘逸的“陈”字。
墨迹很新。
沈檀捏着卡片,没说话。
陆时晏凑过来看。
他看完,抬头看向沈檀。
“公开邀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吗?”
沈檀把卡片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她指尖在“陈”字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去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平。
但陆时晏听出了里面那点压着的冷意。
车子重新发动,驶向市局方向。
沈檀靠在椅背上,手里还捏着那张卡片。
车窗外,城市的灯火飞速倒退,像一条流动的星河。
她低头,看向左手虎口。
那道疤,在黑暗中,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