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檀移开视线,把手机递还给陆时晏。左手虎口那道疤,在皮肤下隐隐搏动,像底下埋了颗不安分的心跳。
她没说话,转身就往外走。
步子很稳,但速度比平时快。
陆时晏立刻跟上,一边按住对讲机下达指令:“外围一组,盯紧那辆车,跟住!二组,保护现场,拍照取证,把那个娃娃用证物袋封好,不要用手直接碰!三组,调周边所有监控,我要那辆车的车牌和轨迹!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连串的“收到”。
顾知行从楼梯口跑上来,手里还提着勘察箱,脸色发紧:“陆队,外面……”
“看到了。”陆时晏打断他,脚步没停,“你带人把地下室所有痕迹再筛一遍,重点是香灰和血迹,取样送检。还有通风口,查清楚到底通到哪里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一行人冲出疗养中心大楼。
下午的阳光刺眼,照在废弃的广场上,满地碎玻璃碴子反射着扎人的光。
外围队员已经拉起了警戒线。线外,一个沾满尘土的布娃娃躺在柏油路面上,胸口那片暗红还在缓慢洇开,把周围一小圈地面染成了深褐色。
黄纸贴在娃娃肚子上,血画的符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沈檀在警戒线外站定,隔着三步距离,盯着那个娃娃。
她没靠近。
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,很轻,一下,又一下。
陆时晏走到她身侧,压低声音:“认识?”
“嗯。”
沈檀的声音有点干。
“厌胜术的变体。但不是普通扎小人那种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没离开那个符号,“这东西不直接伤人。它的作用是标记,然后放大。”
“放大什么?”
“被标记者身上已有的‘晦气’,或者情绪缺口。”沈檀说,“比如,一个人最近运气差,它就让这差运气变得更显眼,引来更多麻烦。如果一个人心里有恐惧,它就把这恐惧挖出来,晾在光底下。”
她终于侧过头,看了陆时晏一眼。
“我在下面的时候,感觉不太好。”
陆时晏想起她扶墙时苍白的脸。
“你被标记了?”
“大概率。”沈檀转回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那地方残留的痛苦痕迹很重,我探查的时候,多少会沾上点‘晦气’。这符号就是冲着这点来的——它拿我当引子,把我身上那点晦气放大,再打回来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算是一种警告。告诉我,他们知道我来了,也知道我干了什么。”
陆时晏脸色沉下去。
他盯着那个血娃娃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狗急跳墙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。
沈檀没接话。
她看着技术员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把娃娃装进透明证物袋。黄纸上的血符号在塑料袋里扭曲变形,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。
“查车。”陆时晏转身,对身后队员厉声道,“这辆车肯定有鬼。医院前后门、附近路口,所有监控探头,一辆一辆给我筛!我要知道它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,车里坐着什么人!”
“是!”
队员跑开。
陆时晏又看向沈檀:“这符号,对你现在有影响吗?”
“暂时死不了。”沈檀说,“但接下来几天,最好别靠近我。晦气会传染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陆时晏皱眉:“有办法解吗?”
“有。”
沈檀从随身布包里摸出那卷老墨斗,指尖在墨线上轻轻一捻。
“回去再说。这里不合适。”
她收起墨斗,抬眼看向道路尽头。那辆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他们丢下这东西,不光是为了警告。”沈檀说,“也是想拖住我们。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,放在这个娃娃上,从而忽略别的。”
陆时晏眼神一凛。
“你指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檀摇头,“但既然他们特意跑这一趟,就说明这医院里还有他们不想让我们发现的东西。或者……他们已经把东西转移了,丢个娃娃,只是障眼法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警车方向走。
左手虎口的疤,还在隐隐发烫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那道旧伤口,一点点往骨头里钻。
**
血娃娃被送回市局技术科,第一时间送进了检验室。
陆时晏和沈檀坐在隔壁观察室,隔着玻璃看里面的操作。
顾知行亲自上手。
他先给娃娃拍了三百六十度的高清照片,每一个针脚、每一处污渍都不放过。然后戴上放大镜,用镊子小心揭下那张黄纸。
纸上的血符号被扫描进电脑,进行图像增强和比对。
“血液初步检测,是人血。”顾知行对着麦克风说,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,“但氧化程度很高,应该不是新鲜血。具体DNA比对需要时间。”
陆时晏盯着屏幕:“黄纸呢?”
“普通黄表纸,市面上很常见。但用血画符的手法……”顾知行顿了顿,“笔触很稳,不是慌乱之下画的。这个人要么经常画,要么心理素质极强。”
沈檀坐在椅子上,右手一直按着左手虎口。
没用力,就是虚虚地搭着。
“娃娃本身有什么特别?”陆时晏问。
“手工缝的。”顾知行把娃娃翻过来,露出后背的针脚,“布料是旧的棉布,洗得发白。填充物……”他用镊子挑开后背一道已经松脱的缝线,往里看了看,“好像是碎布头和棉花。”
他小心地夹出一小撮填充物,放在培养皿里。
然后动作突然停住。
“等等。”
顾知行把脸凑近放大镜,镊子在棉花里拨了拨。
几根细软的毛发混在碎布里,颜色比周围的棉絮浅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棕黄。
他屏住呼吸,用更细的尖头镊子,一根一根把它们夹出来,放在另一块干净的玻璃片上。
“有头发。”顾知行抬头,看向观察室,“不止一根。发质……偏软,颜色也浅。”
陆时晏站起来,走到玻璃前。
“能看出什么?”
“需要做进一步检测。但肉眼观察,这几根头发的毛鳞片结构完整,发质健康,不像自然脱落,更像是被剪下来或者……扯下来的。”
顾知行说着,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他盯着玻璃片上那几根头发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而且,发色和粗细不太一样。这里至少混了两种不同的头发。一种偏细软,颜色浅。另一种粗一点,颜色深,可能是成年男性的。”
观察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檀也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陆时晏身边,隔着玻璃看那些头发。灯光下,那几根浅色的发丝微微反光,柔软得近乎脆弱。
顾知行还在继续。
他把所有填充物都倒了出来,在操作台上细细筛选。碎布、棉絮、线头……最后又找出七八根头发,长短不一,颜色混杂。
技术员在旁边记录,随口嘀咕了一句。
“这浅色的头发,看着有点像小孩的。或者……年轻女的?反正发质挺嫩的。”
沈檀猛地转头,看向陆时晏。
陆时晏也在同一瞬间看向她。
两人眼里同时闪过某种东西——惊疑,警惕,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寒意。
沈柠。
沈柠昨天才搬回民宿。
而那个叫王默的租客,陆时晏的人一直盯着,说他今天上午确实退了房,拖着行李箱离开了。
但没人检查过他的行李箱。
也没人知道,他是不是真的彻底离开了。
“陆队。”顾知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带着点不确定,“这些头发……要送DNA比对吗?数据库里可能没有记录,但如果是近期留下的,说不定能比中。”
陆时晏没立刻回答。
他盯着玻璃片上的头发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沈檀先开了口。
“送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全部送检。越快越好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“重点比那几根浅色的。”
陆时晏看了她一眼,对麦克风说:“按她说的做。优先处理,我要最快出结果。”
“明白。”
顾知行开始分装样本。
沈檀转身,走出观察室。陆时晏跟了出来,在走廊里叫住她。
“沈檀。”
她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王默退房的时候,我的人就在楼下。”陆时晏走到她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确实拖着箱子走了,上了辆网约车,往火车站方向去。我们的人跟了一段,后来车流量大,跟丢了。”
沈檀沉默。
“你觉得……”陆时晏问,“那头发可能是沈柠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檀说,“但发质软,颜色浅,我姐的头发就是这样。”
她终于转过头,看向陆时晏。
眼神很静,静得有点吓人。
“王默在民宿住了三天。三天时间,足够他从枕头上、梳子上、浴室地漏里,收集到几根头发。”沈檀说,“如果他真想留点什么‘纪念品’的话。”
陆时晏喉结滚动。
“我马上加派人手,去民宿再彻底搜一遍。如果真有遗漏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檀打断他,“我姐已经搬回去了。你现在派人去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她说完,从布包里拿出手机,低头开始打字。
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。
陆时晏看着她:“你做什么?”
“给我姐发消息。”沈檀头也不抬,“让她今晚别住民宿。去朋友家,或者去酒店。暂时别回去。”
消息发出去。
几秒后,手机震了一下。
沈檀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没变,但眼神松了一瞬。
“她答应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就去收拾东西。”
陆时晏点点头,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缓了缓。
但没完全放下。
他看向检验室的方向,透过玻璃门,还能看见顾知行忙碌的背影。
那些头发,像一根根细针,扎在视线里。
如果真是沈柠的……
那意味着,对手的挑衅,比他们想象的更近,也更毒。
不止是针对沈檀。
是针对她身边所有人。
“车子轨迹查到了。”
一个队员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气喘吁吁。
“陆队,那辆车从康宁疗养中心后门离开后,绕了两个街区,然后上了环城高速。我们在高速出口的监控里拍到了清晰车牌,已经查过了——”
队员顿了顿,脸色有点难看。
“车牌是套牌。真车是一辆三个月前报失的黑色轿车。”
陆时晏接过平板,看着屏幕上的监控截图。
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“下高速之后呢?”他问。
“消失了。”队员摇头,“那一段路监控盲区多,我们追踪到第三个路口,就再也找不到这辆车了。它像凭空蒸发了一样。”
陆时晏把平板递回去,没说话。
沈檀站在一旁,听着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右手又无意识地搭在了左手虎口上。
那道疤,颜色似乎又深了一点。
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,红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