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持续了大约十秒。
应急灯的光线从走廊透进来,在沈檀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她摘下耳机,屏幕的冷光映着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。
手机又震了。
陆时晏发来的消息,只有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沈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一下。窗外的路灯还没亮,整条街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起了蜡烛光。
她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然后关掉电脑,起身走到窗边。
街对面那栋楼的四楼窗户,刚才还亮着灯,现在也黑了。不是停电——应急灯还亮着。是有人关了灯。
沈檀在窗边站了半分钟,转身从布包里抽出那根黑檀木尺,握在手里。
尺身冰凉。
左手虎口那道旧疤,在黑暗里隐隐发烫。
她没开灯,就着应急灯的光线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电梯井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等了大概三分钟。
楼梯间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步幅均匀。不是住户那种散乱的步子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。
沈檀握尺的手紧了紧。
敲门声响起,三下,间隔一致。
“沈檀。”陆时晏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开门。”
沈檀拉开防盗链,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陆时晏站在门外,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色夹克,袖口挽到小臂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年轻警察,一左一右站在楼梯转角,手都放在腰侧。
“搜查令批了。”陆时晏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,“康宁疗养中心,现在出发。”
沈檀接过那张纸,没看,直接塞进布包。
“我需要一个身份。”
“民俗文化顾问。”陆时晏侧身让开路,“车上说。”
沈檀抓起布包,跟了出去。
楼梯间的应急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墙上交错晃动。那两个年轻警察看了沈檀一眼,眼神里有好奇,更多的是审视。
陆时晏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快。
“技术队已经先过去了。”他一边下楼一边说,“顾知行带人做外围勘察。那地方废弃五年,产权复杂,我们只有十二个小时。”
沈檀没接话。
走到一楼,陆时晏突然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音频里那些特征,我跟技术科复核过。”他声音很平,“勒颈痕迹、低温反应、还有那个‘阿弥勒’的发音——如果这些都能在现场找到对应证据,案子就能立起来。”
沈檀点了点头。
她知道陆时晏在说什么。证据链。从音频到现场,从推测到实证。这是他的规则,也是他现在唯一能用的武器。
门外停着两辆黑色越野车,没开警灯。
陆时晏拉开第二辆车的后门,示意沈檀上去。他自己坐进副驾驶,关上车门才开口。
“康宁疗养中心,零八年注册,一三年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,一五年正式关闭。”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建筑平面图,“三层主楼,带地下室。产权几经转手,现在挂在一家建材公司名下,但这家公司去年就注销了。”
沈檀接过平板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
平面图很详细,连地下室的通风管道都标出来了。她注意到,地下层有一个区域被单独划出来,标注着“特殊治疗区”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了指那个区域,“音频里的轮椅滑动声,距离麦克风大概三到五米。如果是治疗床,滑动声音会更沉。”
陆时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能听出距离?”
“大概。”沈檀把平板还回去,“还要看现场。”
车子启动,驶出小区。
窗外路灯已经恢复了,但光线很暗,像蒙着一层灰。沈檀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右手食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指腹。
旧疤的灼热感没退。
这不是好兆头。
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,拐进一条偏僻的支路。路两边都是荒草,远处能看见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,孤零零地立在黑暗里。
那就是康宁疗养中心。
主楼前面已经停了几辆车,车灯把建筑外墙照得惨白。顾知行穿着白大褂,正蹲在门口和一个技术员说话,手里拿着个手持式光谱仪。
陆时晏下车,沈檀跟在他身后。
夜风很凉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沈檀吸了吸鼻子,在那股霉味底下,还闻到了别的——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香灰味。
掺了朱砂的那种。
顾知行看见他们,站起来挥了挥手。
“陆队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语速很快,“外围初步勘察完毕。建筑主体结构还算完好,但内部破损严重。一楼大厅有近期脚印,鞋码四十二,运动鞋底纹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还有,地下室的门锁被换过。新锁,装上去不超过一个月。”
陆时晏脸色沉了沉。
“进去。”
技术队已经在一楼大厅架起了照明设备,强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。沈檀眯了眯眼,适应光线后才看清周围。
大厅很空旷,前台早就搬空了,只剩下一个破木头桌子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但靠近楼梯的地方,有几串清晰的脚印。
陆时晏蹲下来,用手电照着那些脚印。
“不止一个人。”他指了指脚印的走向,“有的往楼上,有的往地下室。”
沈檀没看脚印。
她抬起头,看向大厅的天花板。那里挂着一盏老式吊灯,灯罩碎了一半,露出来的灯泡早就黑了。但在灯座边缘,她看见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。
像是什么东西溅上去的。
“陆队。”她开口。
陆时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眉头皱起来。
“技术队,取样。”
两个穿防护服的技术员搬来梯子,小心地刮取那些痕迹。沈檀退到一边,右手从布包里摸出那根木尺,握在手里。
尺身还是凉的。
但左手虎口的灼热感,越来越明显。
陆时晏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往楼梯间走。沈檀跟上去,顾知行也抱着仪器跟在后面。
楼梯间的灰尘更多,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片。手电光柱在墙壁上扫过,照出大片大片的霉斑和水渍。
下到地下层,温度骤降。
顾知行打了个寒颤,把白大褂的领子竖起来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他嘀咕了一句,没说完。
沈檀知道他想说什么。这地方的气场不对。不是单纯的阴冷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染后留下的、黏稠的滞重感。
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房间。大部分门都开着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几张锈蚀的铁架床。
陆时晏打着手电,一间一间地检查。
走到走廊尽头,最后一间房的门关着。门把手很新,和周围锈蚀的门框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就是这间。”顾知行小声说,“锁是新换的。”
陆时晏示意技术员上前开锁。
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门开了,一股更浓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涌出来。
沈檀皱了皱眉。
那不是普通的消毒水味。里面掺了别的东西,很淡,但她闻出来了——是符水常用的几种草药。
手电光扫进房间。
这是一间治疗室,面积不大,靠墙摆着几个锈迹斑斑的器械架。地面是水泥的,但在房间正中央,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明显更深。
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染过。
陆时晏走进去,蹲在那块深色区域旁边,用手电仔细照。
沈檀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墙角。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纱布和绷带,已经发黑发硬。但在那堆垃圾底下,她看见了几粒不起眼的灰白色颗粒。
香灰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用木尺的尖端轻轻拨开那些纱布。
确实是香灰,已经干涸板结,但里面掺着的暗红色朱砂颗粒,在光线下微微反光。
和阁楼里发现的一模一样。
“沈檀。”陆时晏叫她。
沈檀抬头,看见陆时晏正盯着地面。他用手套擦开一片灰尘,露出底下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扣环。
四个扣环,分布在深色区域的四角。
是束缚带用的。
陆时晏的脸色很难看。他站起来,手电光扫过墙壁。墙壁上刷着白灰,但靠近地面的部分,有大片难以清洗的深色污渍。
不是霉斑。
是血。
干涸了很久,渗透进墙体里的血。
顾知行抱着仪器进来,看到那些污渍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得取样做DNA比对。”
“嗯。”陆时晏的声音很冷,“所有痕迹,全部取样。”
技术员开始忙碌,拍照、测量、取样。沈檀退到门外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闭上眼睛。
左手虎口的灼热感,突然变成刺痛。
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。
她猛地睁开眼,看向走廊深处。那里还有一扇门,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更深的黑暗。
“那里是什么?”她问。
一个技术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摇摇头。
“储物间吧,还没检查。”
沈檀握紧木尺,朝那扇门走去。
陆时晏跟了上来。
门没锁,一推就开。里面堆满了废弃的医疗设备,蒙着厚厚的灰。但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,沈檀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一台老式轮椅。
轮椅的扶手已经锈蚀,但轮子很干净——干净得不像在这个环境里放了五年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轮椅的脚踏板上,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垢。她用手指抹了一点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铁锈味。
混着很淡的血腥气。
“轮椅……”陆时晏在她身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音频里的轮椅声。”
沈檀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转身看向房间另一侧。那里靠墙放着一个铁皮柜,柜门虚掩着。
她走过去,拉开柜门。
里面是空的。
但在柜子底部,她又看见了几粒香灰。这次更多,散成一个小圈,像是有人在这里烧过香。
沈檀盯着那些香灰,右手食指在木尺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然后她突然转身,朝门外走。
“怎么了?”陆时晏问。
“不对。”沈檀脚步没停,“这里太‘干净’了。”
陆时晏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是啊,太干净了。束缚带的扣环还在,轮椅还在,血迹还在——但所有可能留下指纹、毛发、皮屑的地方,都被仔细清理过。
连香灰都只留下不起眼的几粒。
像是故意留给他们的。
沈檀快步走回治疗室,站在房间中央,闭上眼睛。左手虎口的刺痛越来越剧烈,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意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耳朵里开始出现细微的嗡鸣。
不是现实的声音,是残留在这里的“痕迹”——那些痛苦呻吟,那些绝望挣扎,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崩溃。
太多了。
多到几乎要淹没她。
沈檀猛地睁开眼,脸色煞白。
“走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现在就走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没问为什么,直接朝技术队挥手。
“收队!马上!”
技术员们虽然不解,但还是迅速收拾设备。一行人快步退出地下室,沿着楼梯往上走。
沈檀走在最后,左手紧紧攥着木尺,指节泛白。
虎口的刺痛已经变成了钝痛,一阵一阵,像有锤子在敲。
走到一楼大厅,她突然晃了一下,伸手扶住墙壁。
眩晕感毫无征兆地涌上来,眼前发黑。心脏跳得很快,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陆时晏回头看见她,脸色一变。
“沈檀?”
沈檀摆摆手,想说自己没事,但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那股无形的拉扯感又来了,比在地下室时更强,像是要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拽出去。
她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掌心。
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外围队员急促的声音,带着电流杂音。
“陆队!医院后门发现一辆车刚刚驶离,车速很快!我们的人跟上去,发现……发现车后窗丢出来一个东西!”
陆时晏按住对讲机。
“什么东西?”
那边沉默了两秒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好像是个……布娃娃。还在滴血。”
“布娃娃身上贴着一张黄纸,纸上用血画着……画着一个符号。我们不认识。”
陆时晏看向沈檀。
沈檀扶着墙,慢慢直起身。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沉静的冷。
“什么符号?”她问,声音有点哑。
对讲机里传来拍照的咔嚓声,几秒后,一张图片传到了陆时晏的手机上。
他点开,递给沈檀。
屏幕上,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躺在路边,胸口渗着暗红色的液体。娃娃身上贴着一张黄纸,纸上的符号用血画成,线条扭曲诡异。
沈檀盯着那个符号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左手,看着虎口那道旧疤。
疤的颜色,比平时深了些。
像被血浸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