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机里的吟唱循环到第三遍。
沈檀摘下一边耳机,搁在床单上。
“我需要完整音频。”她对电话那头的陆时晏说,“能做声源分离吗?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陆时晏声音平稳,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先把背景杂音分离出来。”沈檀说,“特别是‘滴滴’声,还有金属摩擦的动静。”
“你听出什么了?”
沈檀把进度条拖到中段。
背景里有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,很轻,频率固定。
“轮椅。”她说,“或者带轮子的病床。左边轮子有点卡,每转一圈就‘咯’一声。”
陆时晏那边传来敲键盘声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吟唱本身。”沈檀调大音量,“第三个音节到第五个音节之间的换气,是刻意拉长的。这种唱法……爷爷笔记里提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是完整咒文。”沈檀顿了顿,“是碎片。某种‘安魂曲’的变调,专门用来稳定濒临崩溃的意识。或者……安抚极度痛苦的灵魂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所以录音的时候,现场有人正处于这种状态。”陆时晏说,“那些呻吟,可能就是……”
“被安抚的对象。”沈檀接上。
她关掉音频,房间里骤然安静。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。
“沈檀。”陆时晏忽然叫她,“你给陈砚知的那份假数据,关于‘牵丝’的部分,具体误导了什么?”
“两个关键音节的发声位置。”沈檀说,“古法记载要用喉腔后部共振,我写成了舌尖抵上颚。那样发出来的音调会偏高,效果打折扣,可能引发反噬。”
“反噬?”
“轻则头痛呕吐,重则短暂失聪。”沈檀说,“但如果他照我写的去试,最多三遍就会发现问题。可这个音频里的吟唱……完全正确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要么他手里有完整传承记载,要么……他已经在活人身上试验过很多次,把错误版本都排除了。”
陆时晏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马上把音频传回技术科。”他说,“你等着,我让顾知行直接跟你对接。”
听筒里传来转接提示音。
几秒后,顾知行亢奋的嗓音插进来。
“沈檀?音频收到了,加密格式不算复杂,二十分钟能解开。声源分离可以用频谱分析先做初步切分,重叠频率的部分可能需要人工听辨。”
“先把吟唱和背景音分开。”沈檀说,“背景音里重点找三种声音:规律性电子仪器声、金属摩擦声、人类的非语言发声。”
“明白。”顾知行那边键盘噼啪响,“对了,那个‘安魂曲’变调,有没有地域特征?哪种方言或古语?”
沈檀想了想。
“音调很老,像西南山区的土话唱腔。具体哪一支我听不出来。爷爷笔记里只提过一句,说这种唱法最早是云贵一带傩戏里用来安抚枉死者的。”
“云贵……”顾知行嘀咕,“陈砚知回国后的行程记录里,有两次飞昆明。都是当天往返,住宿和消费记录全是空白。”
沈檀没接话。
她重新戴上耳机,闭眼仔细听。
这次她屏蔽了那些痛苦的呻吟,只捕捉最细微的杂音。
电流嗡鸣,稳定,应该是老式设备的变压器。
液体滴落,间隔五秒一次,落在金属容器里,发出“叮”的脆响。
还有……极轻微的、像皮革摩擦的动静。
沈檀皱起眉。
她把这段反复听了三遍。
是呼吸面罩边缘漏气的声音。
“顾知行。”她开口,“背景里有医用级别设备。呼吸面罩,带储气袋的那种。漏气点在右侧,大概因为佩戴者头部有轻微偏斜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沈檀说,“爷爷最后那段时间,医院用过类似设备。那种漏气的嘶嘶声,我听了半个月。”
顾知行没再问。
键盘敲击声更密集了。
“我在做频谱分析。”他说,“你提到的‘滴滴’声,频率很特殊,不是普通电子表或监护仪。我调医疗设备数据库比对,需要点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半小时左右。”顾知行顿了顿,“陆队刚才出去了,应该是去部署对陈砚知名下产业的排查。他让我转告你,今晚别离开旅馆,等结果出来。”
沈檀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挂断电话,把手机扔在枕边。
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拇指指腹。
陈砚知发来这段音频,绝不只是示威。他在展示“成果”,也在试探她的反应。
那些痛苦的呻吟,那些专业设备声,那个正确到可怕的吟唱……
他像是在说:看,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。你呢?
手机震了一下。
顾知行发来消息。
“频谱分析做完了。背景音里分离出十七个独立声源,三个是固定频率电子设备。吟唱部分降噪增强后,发现吟唱者嗓子有旧疾,每次唱到高音都有轻微破音。”
沈檀打字:“破音位置固定吗?”
“固定。”顾知行秒回,“每次都在第七个音节末尾。波形对比几乎完全重合。这说明要么是同一个人,要么……是同一个人的录音片段在循环播放。”
“后者的可能性更大。”沈檀写道,“如果是现场吟唱,气息和状态会有细微差别。完全重合,说明是预制音频。”
“同意。”顾知行回复,“另外,‘滴滴’声的匹配项找到了。”
对话框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持续了十几秒。
然后弹出一长段话。
“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。声音特征与一种德国产的‘海因里希-7型’多参数生命体征监测仪特定报警模式吻合。这种仪器主要用在重症监护和高端康复治疗中,五年前就停产了,因为设计缺陷导致误报率太高。”
沈檀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顾知行又发来一条。
“更关键的是,这种仪器当年在国内采购记录很少。五年前本市只有三家机构批量采购过。一家是市一院重症监护中心,一家是军医院研究所,还有一家……”
他停顿了几秒。
“是一家私立高端康复医院,叫‘康宁疗养中心’。这家医院三年前突然关闭了,法人代表是个外籍华人。但股权穿透之后,实际控制方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。”
沈檀打字:“能查到那家公司资金往来吗?”
“正在查。”顾知行回复,“需要点时间,这种离岸公司信息都是层层嵌套的。不过陆队回来了,他让我把线索同步给经侦同事,他们擅长挖这种。”
“有结果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沈檀放下手机,走到桌边。
桌上摊着爷爷的旧笔记和她自己的速写本。
她在本子上快速写关键词。
音频。牵丝。安魂曲变调。痛苦呻吟。海因里希-7型监测仪。康宁疗养中心。离岸公司。
在“康宁疗养中心”下面划了两道横线。
三年前关闭。
时间点很微妙。
陈砚知是两年前回国的。
手机又震了。
陆时晏打来的。
“康宁疗养中心旧址在城西开发区,离你大概十五公里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我调了当年建筑图纸,地上三层,地下还有一层。关闭后一直空着,产权还在那个离岸公司手里。”
“有人看守吗?”
“名义上有物业公司定期巡检,一个月一次。”陆时晏说,“我让辖区派出所同事以消防安全检查名义去看了,大门锁着,窗户封死了。但从外围看,地下层通风口有近期活动痕迹。”
“什么痕迹?”
“通风扇叶片很干净,没有积灰。而且……”陆时晏顿了顿,“其中一个通风口的栅栏被人从里面焊死了。”
沈檀握紧手机。
“你们要进去查?”
“正在申请搜查令。”陆时晏说,“但理由不够充分。光凭一段音频和通风口痕迹,法官不会批。如果陈砚知真有据点,强行破门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。”陆时晏声音压低,“沈檀,音频里那些呻吟……如果能确定受害者身份,哪怕一个,搜查令就能下来。”
沈檀没说话。
她重新点开音频,调到呻吟声最密集的一段。
那些声音经过降噪,变得更清晰。
有男人的,有女人的,有老人的,还有……孩子的。
她闭上眼睛。
右手食指用力抵住拇指指腹。
“沈檀?”陆时晏叫她。
“给我一晚上。”沈檀睁开眼,“我试试看,能不能从这些声音里听出更多东西。”
“听出什么?”
“口音。方言。或者……某些特定发声习惯。”沈檀说,“如果这些人被囚禁时间不短,可能会在无意识中重复某些词汇或音节。”
陆时晏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让顾知行把分离后的人声音频发给你。但你要答应我,不管听出什么,都不要擅自行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电话挂断后不到一分钟,邮箱提示音就响了。
沈檀打开附件,里面是七个独立音频文件,文件名标着“呻吟-01”到“呻吟-07”。
她戴上耳机,点开第一个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压抑的,断断续续的,每次呻吟到最高点都会突然哽住。
沈檀把进度条拖回去,反复听那段哽住的细节。
不是捂住嘴。
是颈部被勒住时,气流强行冲过狭窄声带的动静。
她标记下这个特征,点开第二个文件。
年轻男性的声音。
呻吟里夹杂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,还有极轻微的、像手指抠抓金属表面的摩擦音。
沈檀听了三遍,在速写本上记下“低温反应”和“指甲磨损”。
第三个文件是老人的声音。
呻吟很微弱,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。但沈檀捕捉到一个细节——老人在每次换气的间隙,都会无意识地发出一个音节。
“呃……啊……”
不是痛苦的声音。
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低喃。
沈檀把这段截取出来,音量放到最大。
那个音节变得清晰了些。
不是“阿弥陀佛”。
是“阿……弥……”。
后面应该还有字,但被呻吟打断了。
沈檀盯着屏幕。
音频里这个发音,接近“阿弥勒”。
弥勒教?
她皱起眉。
那是个早就式微的民间信仰,现在只有极偏远的山区还有零星信众。
如果这个老人真的来自那种地方……
手机又震了。
顾知行发来新消息。
“经侦那边有进展了。控制康宁疗养中心的那家离岸公司,近三年有三笔大额资金汇出,收款方都是同一个海外账户。而那个账户的开户人签名……”
他发来一张截图。
银行开户文件影印件,右下角签名位置,有三个清晰的手写英文字母。
C.Y.Z.
陈砚知。
沈檀盯着那三个字母。
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。
整条街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