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穴深处,韩弋确实处于一种特殊的状态。那日强行引动大地煞髓之力,逆冲窥天镜,虽一击建功,却也震伤了他的经脉,甚至动摇了一丝刚刚凝聚的液态煞元。他不得不暂停进一步的修炼,全力修复伤体。
那些被送下来的丹药,品质极高,对他伤势的恢复确有助益。尤其是那《碧海潮生曲》,音律中蕴含的生机与安抚之力,能极大缓解他因煞气反噬带来的神魂刺痛。
他依旧沉默寡言,但每次她到来时,那阻隔煞气的无形力场总会准时出现,让她能安然停留在边缘。偶尔,在她曲音终了、准备离去时,甚至会极其短暂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表示尚可的情绪波动。
这种变化微乎其微,却让苏婉如清晰地感受到了两人之间那根纽带的逐渐牢固。
她不再仅仅视他为一个强大的、需要警惕和安抚的对象,更是一个会受伤、会疲惫、需要帮助的人。
一种微妙的情愫,在这日复一日的琵琶音与丹药传递中,悄然滋生。她开始更仔细地留意荒原上哪些野果或许合他口味,会下意识地收集那些能宁神静气的材料加入熏香之中。
而韩弋,虽大部分心神都用于疗伤,却也渐渐习惯了她每日的打扰。那清越的琵琶音和淡淡的药香,成了这冰冷地穴中唯一一点不同的色彩,甚至让他那被煞气侵蚀得近乎麻木的心,偶尔也会泛起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涟漪。
这一日,苏婉如弹完一曲《碧海潮生》,感觉地穴深处的气息似乎比往日平稳强健了不少,心中稍安。她放下新寻来的几株安神草,轻声道:“你的伤似乎好些了?”
地穴内沉默片刻,传来回应:“我已经恢复,你后面不要再来,对你没好处。”
这几句话却让苏婉如唇角微弯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心中的忧虑说了出来:“宗门此次受挫,绝不会甘心。下次再来,恐怕。”
“我知道,兵来将挡。”韩弋的声音依旧冰冷,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。
他的语气让苏婉如稍稍安心,但想到宗门深不可测的底蕴,依旧难以完全释怀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道:“若,若真有那一日,宗门欲对你不利,我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若蚊蚋,却带着一丝决然,“我必不会与你为敌。”
地穴深处,韩弋周身的煞气微微一滞。
这句话,不同于以往的试探、交易或感谢,更像是一种承诺,一种站在他这边的表态。
“你这又何必!剑阁代表正道,我被大家公认为邪道之人,你大可不必为另外自毁前程!”韩弋叹息一声。 “你不用管这么多,那我是自己的事!”苏婉如说完那句话,脸颊已是一片滚烫,心中更是如同擂鼓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,仿佛只是顺从了本能。
见地穴内久久无声,她心中忐忑,又夹杂着一丝羞怯,慌忙起身:“那我,我先回去了。”
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,一个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音节,落入她的耳中,“你回去吧,过后不要再来,危险即将来临。”
苏婉如脚步猛地顿住,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。她不敢回头,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去,唯有那悄然攀上耳根的绯红,泄露了此刻的心绪。
地穴内,韩弋缓缓睁开眼,看着身边那几个精致的药瓶和那几株带着清香的安神草,暗金色的瞳孔中,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、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情绪。
“我怎么说了这么多?这岂不是更加害人!”他低声咒骂了一句,重新闭上眼试图入定,此刻却发现,这次心湖中的波澜,似乎比煞气反噬时,更加难以平复。
苏婉如并未遵循他的言语,依旧每日前来,却不再总是带着明确的目的。有时只是安静地坐上一会儿,有时会说起一些更琐碎的事情,比如哪只戍堡养的猎犬生了崽,比如荒原上罕见地开了几朵耐寒的紫色小花。她甚至不再每次都会弹奏完整的曲子,只是信手拨弄几下琵琶弦,让零星的清音落入黑暗,如同投石问湖,试探着那深不见底的回应。
而地穴深处,韩弋的伤势在那位聒噪的医者持之以恒的丹药和音律辅助下,飞速好转。受损的经脉被修复,震荡的煞元重归稳固,甚至因祸得福,对大地煞髓之力的融合更进了一层。
但他发现,自己似乎无法再像从前那样,轻易地将全部心神沉入冰冷的修炼之中。
那每日准时响起的脚步声、琵琶弦振动声、或是那些毫无意义的低语,总会在他识海中留下细微的痕迹。他会下意识地分出一缕心神,去听她又说了什么无聊的话,又带来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甚至有一次,她放置野果时,不小心被一枚尖利的石子划破了指尖,那极其细微的血腥气混着一声压抑的轻嘶,竟让他周身的煞气莫名躁动了一瞬,生出一种想要将那石子碾成齑粉的冲动。
这陌生的、不受控制的情绪让他烦躁。力量才是一切,这些软弱的情绪会成为破绽。
他试图驱散这些杂念,却发现它们如同附骨之疽,越是压制,反而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变得更加清晰。
尤其是当她弹奏那首《石上清泉》时,那清澈而坚韧的曲调,似乎总能穿透层层煞气,精准地叩击在他心底最深处,那个连《墟烬引》都无法彻底磨灭的、属于韩弋的角落。
一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,总会随着琵琶音浮现,家族后院那棵老桃树,母亲温柔的笑容,父亲看他在后院练剑,军营里面和将士们喝酒,策马南山,那些遥远、模糊、却带着微弱暖意的记忆碎片。
每一次,他都会立刻以更强大的煞气将这些脆弱的记忆碾碎,但下一次琵琶音响起时,它们又会顽固地浮现。
周而复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