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燃一夜没睡。他坐在床边,左手握着那柄短匕,右臂搭在膝盖上。白布下面的血迹已经干了,暗红色的硬块贴在皮肤上,每一次右臂细微的颤动都会牵动那条裂开了一半的经脉,传来一阵闷钝的疼。但他没有敷药,没有重新缠布。他在等。
陆小禾蹲在院子里,手指按在阵图上的节点之间。暗蓝色的光在他指下流转,从第七个节点流向第一个,又从第一个流向第五个,整张阵图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水面,覆盖了整个院门的入口。他的嘴唇已经发白了,额头的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,但他没有停。他在补第四条弧线。
夜风停了。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面一动不动,像被定住了一样。院子外面没有任何声音——没有脚步声,没有夜鸟叫,连远处内门方向的更鼓声都比平时沉了许多。
沈燃在黑暗里数着时间。半个时辰,一个时辰,一个半时辰。窗缝里开始渗进来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,天快亮了。
没有人来。
陆小禾在院子里蹲了整整一夜,起阵之后不敢撤。他的手指放在节点上保持灵力输送,维持着阵图的运转。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,手指从节点上滑落,阵光灭了。他整个人往后一歪,坐在了地上,后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,大口喘气。
沈燃推门走出来,看了一眼地上已经黯淡的阵图,又看了一眼靠在树下的陆小禾。陆小禾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手指因为维持灵力输送太久而在微微抽搐。
"炼器堂和修行堂没来。"陆小禾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"嗯。"
"为什么?"
沈燃走到他面前蹲下来,把左手里那柄短匕放在他膝盖上。"因为执法堂的人还没回去复命。他们派出来的人没有回去,另外两堂不会动。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,不敢来。"
陆小禾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短匕。刃口很薄,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。"那他们现在知道了,执法堂的人回不去了。"
"所以今天,他们会来另一批人。"
沈燃站起来,转身走回屋里。他把那柄短匕放在桌面上,然后解开右臂的白布。布面内侧沾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,干透之后已经变成了深褐色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——第四道裂缝又被撕开了半寸,边缘比之前更薄了,但周围那层护膜还在,白光在里面微弱地亮着,正在慢慢把裂口往回拉。他用左手从木箱里拿出一卷新布,重新裹好右臂,缠了三层,每一层都比之前更紧。
"陆小禾。"
"嗯?"
"帮我去查一件事。"
陆小禾扶着树干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沈燃把桌上那柄短匕翻过来,指着刃根处一个极小的刻痕——三个并列的符号,像是被钢印打上去的。"执法堂的人身上有标记。但昨晚那个人袖口的银线是执法堂的,这柄匕上的刻痕不是。这柄匕是炼器堂出来的。"
陆小禾凑近了看。那三个符号很小,要眯着眼才能看清——一横、一竖、一道弧线。"炼器堂的器印。"
"嗯。执法堂的人拿着炼器堂的匕来杀我。说明昨晚的事不是某一堂单独做的。有人在后面安排。"
陆小禾抬头看着他。"你要我查什么?"
"查最近三天内门三堂的人员调动——谁离开了内门,谁回来了,谁一直在外面没有回来。执法堂昨晚那个人没有回去,今天内门一定会有人来问。在他们来之前,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的人。"
陆小禾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把那柄短匕接过来用一块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"我去药房。药房的老李头认识内门管记录的人。一盏茶之内回来。"
沈燃看着他穿过院子往外走。陆小禾的脚步比平时快,但步子稳,踩在地上没有声响——像是这一夜的阵法布置让他学会了怎么把灵力压在脚尖上走路。
沈燃走回桌边坐下。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了,落在那张空白的纸上。他伸出左手拿起炭条,在纸上画了一个节点。然后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,第七个——他每天画一遍的锁灵阵,七节点,三弧线。画完第七个的时候他没有停。他在右下角又画了一个——第八个。
悬浮在五边形之外,距离比之前那个更远,像是悬空在外面的一个小点。他看了看,没有画弧线连它。暂时不连。但他把它画出来了。
陆小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。他推开院门快步走进来,脸上的白还没有褪完,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。"查到了。执法堂前天放出去三个人做任务。一个人回来了,一个人没回来——没回来的那个就是昨晚来的那个人。炼器堂前天也放出去一个人,说去外门办事,今天早上还没回来。修行堂——"
他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沈燃的脸。
"修行堂前天没有放人出去。但他们有一个人昨天下午离开了内门,去了外门。到今天早上还没回。"
沈燃放下炭条。"三个堂,各出一个人。"
"嗯。"
"人回去的地方不一样——执法堂那个死了,炼器堂那个还在外面,修行堂那个没回来。但三个堂都出了人。他们不是来杀我的。"
陆小禾愣了一下。"不是来杀你?"
"执法堂那个人袖口有银线,匕是炼器堂的。他死的时候咬毒囊,说明他不怕死。一个不怕死的人被派来杀一个右臂缠着白布的外门杂役——不值得。如果是来确认我死了,那就值得。"
陆小禾走到桌边,看着他。"确认你死?"
沈燃把右手抬起来,白布下面那道裂了半寸的裂缝正在亮着。"内门三堂要的不是我的命。他们要的是我消失。谁杀的不重要,怎么死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不再站在外门。"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老槐树的叶子被晨光染成浅金色。远处内门的方向,雾气已经散了,石阶尽头的门廊清晰可见。门廊下面站着一个人,正对着这边,白色衣袍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面旗。
周天赐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走过来。
沈燃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半个外门的距离对视着。然后周天赐转身走了,没有走近,没有留下任何东西。但他站在那里看了沈燃,就在他查完暗杀来源、确认了三堂同时出手的这一刻。
沈燃收回视线,转身走回屋里。
"陆小禾。"
"嗯。"
"今晚起阵。三堂的人今晚会到齐。"
陆小禾没有问为什么。他蹲下去,在院子里的阵图旁边重新开始画弧线。第七条、第八条、第九条。灵力从他指尖渗出来,把新的节点一个一个点亮。他画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沈燃,说了一句:"第八个节点,你什么时候连上去?"
沈燃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。白布下面,裂缝正在合回去,护膜正在重新长厚。第四道裂缝的边缘闭合了半寸,留着一道细纹像是被针线缝过的痕迹。
"今晚。"
他转身回屋,把那张第八节点的阵图拿起来,用左手在纸面上沿着一条新的路径画了一条弧线——从第八节点出发,穿过空白区域,连接到第五节点和第六节点之间的中点。弧线走通的时候,整张阵图的覆盖范围扩大了四分之一。
陆小禾看着那条新弧线,嘴唇动了动。"连上了。"
沈燃把纸折好放进怀里。
"等他们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