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「同桌的边界」
开学第七天,苏眠和江砚的对话总数是零。
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,书包放好,课本摆齐,保温杯拧开。她七点二十五到,拉开椅子坐下,从不看他。
中间隔了一条三厘米的缝隙,像一道画不出的线。
周一英语课,老师让同桌互相批改听写。苏眠把本子推到江砚桌上,江砚低头改,红笔圈出三个拼写错误。他改完推回来,手指在本子上点了两下,示意她看。苏眠看了一眼,把本子合上。
周二数学课,江砚的尺子掉在她脚边,他弯了一次腰没够到。苏眠低头看见脚边的尺子,脚尖踩住了。江砚第二次弯腰的时候,她把尺子踢远了十厘米。
江砚抬头看了她一眼。苏眠在看窗外。
周三晚自习,苏眠的钢笔没水了,甩了两下甩不出一滴。她把钢笔插进笔筒,从笔袋里翻出那根钝头铅笔,继续写作业。
铅笔写到第三个字断了芯。她捏着半截铅芯愣了一秒,旁边推过来一支黑色中性笔,笔帽上夹着一小块橡皮。
苏眠转头。江砚左手按着物理卷子,右手把笔推到她桌面上,眼睛没离开题目。
苏眠没拿那支笔。
她把自己那截断铅芯用力按进笔杆,继续写,纸面划出一道灰白的印子,几乎看不清字。江砚的笔在桌面上搁着,没人动。下课铃响,他收回笔,塞进口袋,全程没说话。
周四体育课,老师吹哨让全班去操场集合跑八百。苏眠举了手:“老师我生理期。”
体育老师摆手:“行,你教室休息。”
全班鱼贯而出,周潇潇经过苏眠身边时回头看了一眼:“她上周也说生理期,这周又说,好巧哦。”
苏眠没搭理,等走廊上脚步声全远了,她从课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画纸。
是开学那天窗外的银杏,她一直没画完。叶子铺了半张纸,树干还空着,她把笔拿起来,开始描枝干的纹路。
教室里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响。
画到第三根枝桠的时候,后门被人推开了。苏眠的手一顿,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。
江砚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,看起来像是回来拿东西的。他看见苏眠在画画,脚步明显慢了一拍,然后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,弯腰翻书包夹层。
苏眠的笔停在纸上没动,余光盯着他。他翻出一个充电宝,拉上书包拉链,直起身。
经过她桌边的时候,他的肘部扫到了笔袋边缘。
塑料笔袋从桌角滑落,哗啦一声,笔滚了满地,铅笔、橡皮、尺子、美工刀,还有一张夹在最底层、压在笔袋隔层里的照片,轻飘飘地翻了个面。
苏眠瞳孔骤缩。
那张照片是她妈,去年秋天在院子里浇花,侧脸笑着,头发被风撩起来。她一直藏在笔袋最底层,谁都没见过。
现在照片正面朝上,躺在教室的地砖上。
江砚蹲下来了。
苏眠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她看见他弯腰去捡散落的笔,手指先碰到那支钝头铅笔,捡起来,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那张照片。
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,弯着腰,手悬在照片上方两厘米的位置,没有碰。他的视线落在照片上,苏眠母亲那张笑着的侧脸,时间在这一刻凝成一滴松脂。
苏眠张嘴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:“……你别碰。”
江砚没有动。
他蹲在那里看了那张照片大概三秒,然后他做了一件苏眠没有预料到的事。他把手里那支铅笔放在桌上,然后伸出手,两根手指捏住照片的边缘,轻轻翻了一个面。
照片朝下,盖住了母亲的脸。
他把照片放到桌上,推到苏眠手边,然后把滚到椅子腿底下的尺子捡起来,笔帽捡起来,断成两截的橡皮捡起来。全部码好,整整齐齐放在笔袋旁边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自己座位,拉开椅子坐下了。
苏眠盯着桌面上那张朝下的照片,照片背面是纯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她伸手把照片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母亲的笑脸,然后重新夹进笔袋最底层,笔袋拉链拉到尽头。
“江砚。”
她叫他的名字。这是开学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叫他。
江砚在给保温杯拧盖子,手没停: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为什么翻过去。”
江砚拧好盖子,把保温杯放到桌角,他的声音很平:“照片不应该在地上。”
苏眠转头看着他:“我问你为什么把它翻过去。”
江砚终于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睛很黑,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色,像一面没温度的镜子。
“正面朝上,你会更难过。”
他说完就把视线转回了桌面,翻开物理练习册。
苏眠攥着笔袋的拉链头,金属齿硌着她的指腹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两下,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:“你见过她?”
江砚写字的笔停了半秒。“校门口。开学前一周。”他说,“你姑姑送你,你妈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”
苏眠整个人震了一下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路过。”
苏眠把脸转回窗外,操场上全班同学正在跑圈,周潇潇跑在最前面,马尾辫甩得像鞭子。她的视线穿过周潇潇的辫子,落在那棵银杏树上。
叶子更黄了。
“江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开学第一天坐我旁边的时候,看到我桌上的字了。”
这次不是疑问句。
江砚翻了一页练习册,纸页发出很轻的哗啦声。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。”
江砚的笔尖停在“解”字的一横上面,墨迹洇开了一个小点。“不关我的事。”
苏眠转头看他。他侧脸绷着,下颌线很硬,下笔写完了那个“解”字,笔画比平时重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擦掉。”
江砚没回答。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五秒,然后他开始算题,一行一行往下写,数字排得很工整,像一排沉默的士兵。
苏眠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,他没有开口。
她收回视线,把画纸上的那个小黑点用橡皮擦掉,重新勾了一笔枝干,力道比刚才重了三倍。
教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了,周潇潇满头大汗跑进来:“诶我水杯忘——哟,你们俩在啊?”
她看见苏眠和江砚并排坐着,距离三厘米,中间那根线还在,但气氛不对。周潇潇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之间扫了一个来回,笑了一声:“苏眠你挺会啊,一个人跟年级第一独处一节课。”
苏眠头也没抬:“你水杯在讲台上。”
周潇潇拿了水杯,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江砚:“江砚,她没跟你聊什么不该聊的吧?”江砚在写题,笔尖没停:“没聊。”
周潇潇走了,门摔得有点响。
苏眠把画纸收起来,那棵银杏的枝干画完了,但她的笔在树干上停了一笔,画歪了。她盯着那道歪掉的线条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橡皮把它擦掉了。
旁边递过来一张稿纸,上面画了一截树干,线条笔直,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照着这个描。”
苏眠转头看江砚。他已经把稿纸推到了她桌面上,手收回去继续做题,脸上没有表情。
苏眠低头看那截树干,笔触干净利落,和她画歪掉的那一笔方向完全一致,像是专门替她打了一条可以沿着走的线。
她把稿纸放在画纸旁边,拿出笔,沿着他画的那道线重新描了一笔。笔尖贴着他的线条滑过去,她忽然觉得手不抖了。
“江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看见过什么。”
江砚的笔停了。
他转过头看着她,这次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他的眼睫毛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最后他说:“我看见你每天第一个到教室,最后一个走。你从来不跟任何人一起吃饭。你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,但你自己不喝水。”
苏眠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喝水。”
江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桌面。她桌上那个空水杯,从早上到下午,水位线没动过。
“因为你一整天没拧开过盖子。”
苏眠低头看自己的水杯,透明的杯壁,水位线停在早晨那个刻度上,她确实一口没喝。她忽然觉得喉咙干得发疼。
她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,水太凉了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
江砚把一张纸巾推过来。她接过去擦嘴,纸巾上印着很淡的洗衣液味道,跟他袖口上的味道一样。
下课铃响了,操场上的人涌回来。教室重新灌满嘈杂,周潇潇的笑声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。
苏眠把江砚画的那截树干撕下来夹进画本里,然后把水杯里的水喝完了,一滴不剩。
江砚把物理练习册翻到下一页,继续做题。他左手边那个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,冒着细碎的白气。
热气往苏眠那边飘了一缕。
她把它吸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