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「画室烧画」
苏眠躺在床上盯天花板盯到凌晨一点,姑姑家的挂钟敲了一下。
她掀开被子,光脚踩在地板上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画筒。里面卷着十七张画,全是妈妈教她画的。八岁第一朵水仙,十二岁那片海,十五岁她妈说“眠眠你以后会比妈妈画得好”。
最后一张是上个月画的,她妈坐在阳台上削苹果,侧脸很安静。画完之后第三天,人没了。
苏眠把画筒夹在腋下,光脚走到门口,拎起运动鞋没穿,踮着脚尖下了楼。
姑姑和姑父睡在二楼,鼾声从门缝里渗出来。她拧开防盗门的锁,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吱”,她闪出去,把门虚掩上。
秋天的凌晨冷得扎骨头,她蹲在楼道里穿鞋,鞋带系了两遍还是松的。
学校离姑姑家走十五分钟,路灯坏了两盏,剩下几盏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她把画筒抱在怀里,胳膊冻得发僵。
后门保安室亮着灯,老张趴在桌上打呼噜,收音机里放着评弹。苏眠从侧面的铁栅栏钻进去,校服外套刮了一道口子,她没管。
美术楼在操场最里面,钥匙她配了一把,高二的时候跟老师说要周末加练,老师给了她备用钥匙一直没要回去。
三楼的画室门锁转了两圈才开,里面一股松节油和灰尘的味道。月光从东窗照进来,把画架的影子斜斜钉在地上。
苏眠把画筒里的画一张一张铺在地板上,铺了满地。她蹲在自己八岁画的那朵水仙前面,用手指摸了摸花瓣的线条,她妈当时握着她的手,说“笔要轻,花才不疼”。
她站起来,从画架旁边摸出打火机。美术生抽烟用的那种,银色壳子,里面还有半罐气。
第一张点着的是那片海。火从右下角烧起来,蓝色颜料先卷曲变黑,纸面鼓起一个泡,噗地破了,火舌吞掉浪尖上的白帆。苏眠看着,手没抖。
第二张是阳台上的妈妈,火从她削苹果的手开始烧,指尖先没了,然后整个手腕,然后那半张安静的侧脸。苏眠别开了一秒眼睛,又转回来看。
第三张、第四张、第五张,她把画推成一堆,火从一个火苗变成一丛,橘红色的光舔上天花板,把整间画室照得明明暗暗。
她蹲在火堆前面,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一直没掉下来。她咬着下嘴唇内侧的肉,咬出一股铁锈味。
火堆里发出啪的一声,一张画纸翘起来,上面还能看清半句她妈写的话——“眠眠,春天——”
没烧完的春天。
苏眠伸手去抓那张纸,指尖刚碰到火苗边缘就被烫得缩回来。那半句话在火里卷成一个黑色的卷,然后化成灰,飘起来落在她头发上。
她没拍掉。
最后一张烧完了,火势渐渐矮下去,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地板上喘息,松节油的气味混着焦糊味灌满整间屋子。苏眠坐在地板上,膝盖蜷起来抵住胸口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那堆灰。
她没哭出声。整个人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植物,晾在那里,没声音,没动静。
画室门外的走廊尽头,江砚靠在墙上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攥着一把红色的灭火器,保险栓已经拔了,拇指压在开关上面。
他听到了打火机咔嗒那一声。听到了火苗腾起来的呼地一下。听到画纸燃烧时那种细碎的、像什么在哭的噼啪声。
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,没动。
灭火器的铁壳被他攥得冰凉,手背上青筋凸起来。他数着时间——三分钟,五分钟,七分钟——火一直没有变大,没有烧到窗帘,没有烧到画架,没有往门的方向蔓延。
那个人在控制火。她不想烧掉这间画室,她只想烧掉那些画。
江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第十一分钟,火光开始变小。他听见里面有人吸了一下鼻子,极轻,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漏了那么一丝气。
他攥着灭火器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退回去了。
第十三分钟,火彻底灭了。灰烬里还有一两颗暗红色的火星在眨,像最后的呼吸。画室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苏眠的呼吸声,粗的,不平稳的,像跑完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。
江砚靠在墙上,慢慢把保险栓重新插回去。灭火器搁在脚边,他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,后脑勺抵着墙面瓷砖,仰起头看走廊顶上的灯管。
灯管灭着。
他闭上眼睛。
画室里,苏眠从地上爬起来。膝盖跪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了画架。她低头看了看地板上那堆灰,用鞋尖把它拨散,灰屑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哪一张是哪一张了。
她把画筒放在墙角的柜子里,空着手的。来的时候十七张,走的时候一副空壳。
经过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,鼻子忽然动了一下。
空气里有股味道,不是焦糊,不是松节油。是一股铁锈似的、冰冷的金属气味,像灭火器。她转头看了看走廊,空荡荡的,月光铺在走廊地砖上,没有脚印。
她关上门,锁了两圈,把钥匙揣进口袋往下走。
走到二楼拐角,她猛然顿住。
走廊尽头窗台下面,有一个红色的灭火器靠墙放着,保险栓是拔开又插回去的,歪了一点,没插正。
苏眠盯着那个灭火器,瞳孔缩了一下。
她转身看了一圈走廊,没人。她又回头看那个灭火器,伸手去摸了一下铁壳——温的,手心贴上去甚至有点烫,像是被攥了很久。
她把手缩回来。
消防栓上面的玻璃反着月光,她看见了自己的脸。眼眶红着,但没有泪痕。
苏眠慢慢蹲下来,把那个灭火器扶正了,保险栓重新按进去,咔嗒一声。
她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:“……你刚才在。”
走廊安静了两秒,三楼楼梯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从某个角落站起来,转身,往相反方向走了。
苏眠抬起头看向三楼的方向。月光照在楼梯扶手上面,最后一截白衬衫的袖口闪了一下,灭了。
她没追。
她站起来,走下二楼到一楼的楼梯,推开美术楼的侧门,风灌进来呛了她一口。她弯腰干呕了一下,什么也没呕出来,胃里空得像被人掏过。
走出操场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画室的窗户。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那扇窗后面有人。他一直在那里,从第一张点燃到最后一张烧完,他全程都在,攥着一把灭火器,替她守着一道最后的安全线。
苏眠把校服领子竖起来,转身往校门走。老张还在打呼噜,收音机里换了一出《牡丹亭》,唱到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,她钻出铁栅栏。
走到路灯底下她停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。号码陌生,只有一句话:“画烧完了就烧完了。人还在。”
发送时间:凌晨一点四十七分,正好是最后一张画烧完的时候。
苏眠把号码存进通讯录,名字打了三个字又删了,最后只存了一个“.”。句号。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。
秋天的风把灰烬的味道从她头发里吹散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,很圆的月亮,像一颗没有瞳孔的眼睛。
“江砚。”
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,没出声,只有嘴唇动了动。然后她低头继续走。
身后那盏路灯忽然闪了一下,灭了。再亮起来的时候,路灯底下多了一个人。瘦高,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羽绒服,手里攥着一部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
他站在苏眠刚才站过的位置,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被踩散的灰脚印。
那是她走过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