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「匿名捐款」
班主任抱着一个纸箱走进教室:“同学们,苏眠同学家里出了事,学校组织爱心捐款,大家量力而行。”
周潇潇第一个举手:“老师我捐五十。”
全班鼓掌。苏眠站在讲台旁边,盯着自己的鞋尖,鞋带系了两遍还是松的。
班主任把箱子放在讲台上:“苏眠,你跟大家说两句吧。”
苏眠张嘴,喉咙像塞了棉花:“……谢谢。”
她鞠了一躬,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。教室里有稀稀拉拉的掌声,还有人在笑。
下课铃一响,苏眠就被周潇潇挽住胳膊:“苏眠你别难过呀,我们都会帮你的。”她声音很大,“你妈的事我们都知道了,你要坚强。”
苏眠把手抽出来:“不用。”
周潇潇撇撇嘴,转身跟后面的女生咬耳朵:“她还不领情,要不是可怜她谁捐啊。”
苏眠走回座位,经过讲台的时候停了一下。捐款箱的投币口露着一条缝,她鬼使神差地望了一眼——里面花花绿绿的,好像不止钱。
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,教室里没人注意她。苏眠伸手把捐款箱从讲台上抱下来,轻轻晃了晃。
里面有纸片从投币口掉出来,落在地上。
她蹲下去捡。
“你妈活该。”
四个字,圆珠笔写的,笔划很用力,纸背都透了。
苏眠的手指开始抖。她把箱盖掀开一条缝,往里看,里面塞满了撕碎的小纸条,混在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中间。
她把手伸进去,一张一张往外掏。
“怎么不去陪你妈。”
“全班被你拖累死了。”
“抑郁症会遗传吧,离我远点。”
“你穿那件破校服好恶心。”
苏眠把纸条摊在地板上,膝盖跪在瓷砖上,开始拼。左下角缺一块,右上角缺一块,她把碎片翻过来翻过去,找到写着“活该”的半张,再找到写着“去死”的下半张。
拼到第七张的时候,眼前糊了。一滴水砸在纸条上,墨水洇开,“死”字的最后一笔像蚂蚁爬散了。
她用手背去擦眼睛,手上沾了铅灰和墨渍,越擦越花。更多的水掉下来,纸条粘在地板上,拼好的那张又散了。
周潇潇从外面打完水回来,探头看了一眼讲台:“苏眠你干嘛呢?”
苏眠没动,背对着门口。
周潇潇走近了两步,看见地上的碎纸条,退了一步:“哟,有人写这个啊?不是我写的啊,你可别乱赖。”
“我没说你。”苏眠的声音很轻。
周潇潇端着水杯回了座位,跟同桌大声说:“有些人啊,自己心理有问题,看谁都像坏人。”
苏眠继续拼。第三排靠窗的李明过来倒垃圾,经过她旁边斜了一眼,走了。坐第一排的班长抱着作业本进来,看见她跪在地上,愣了一下,绕过去了。
苏眠把第十七张碎片拼上去的时候,指甲劈了一小块。她没停,把最后两片拼好,一张完整的纸条终于复原了:“你妈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,你也在旁边看着就好了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旁边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下来。她顺着鞋往上看,是江砚。他站在她左侧一步远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,看样子是去接水,路过。
苏眠仰头看他。夕阳从走廊窗户打进来,他的脸半明半暗。
江砚低头看了一眼她膝盖旁边的碎纸条,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泪痕。
“你。”
苏眠只发出一个字。
江砚没有蹲下来。他低头看她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嘴角绷着。
“要上课了。”
他说完这四个字,端着水杯往前走。走了两步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地上的东西,收起来。”
苏眠攥着那张拼好的纸条,指甲掐进掌心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。”
江砚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她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长到苏眠的膝盖边上。
“不可怜。”
他说完就拐弯了。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。
苏眠坐在地板上,把那张纸条揉成团,塞进校服口袋里。然后她把其他碎片全捧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
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,她扶着讲台站了一会儿。
教室后门,江砚那个空水杯放在窗台上。他根本没去接水。
苏眠一步一步走回座位,经过江砚的椅子时顿了一下。他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草稿本,铅笔搁在页面上,那一页画了半个素描——一朵花的轮廓,像她草稿纸上揉掉的那朵。
她伸手把那页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
坐下的时候上课铃响了,江砚从后门进来,手里端着重新装满的水杯。他坐到她旁边,草稿本维持着翻过去的状态,他看都没看就合上了。
苏眠盯着他:“你刚才去哪了。”
“接水。”
“水杯在窗台上。”
江砚把水杯放到桌角:“忘了。”
苏眠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拼好的纸条,展开,平铺在桌面上推到他那边:“你看看。”
江砚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大概三秒,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,放进自己校服的内侧口袋里。
“我收着。”
苏眠愣住:“你——”
“你留着会一直看。”他翻开英语书,声音平平的,“放我这。”
苏眠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窗外的银杏又落了一片。她转头看向窗外,夕阳染红了半面墙。
“江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一天的字,是不是你擦的。”
江砚在英语书上划了一个生词,笔尖沙沙响。
“我忘了。”
苏眠从笔袋里翻出那支钝头铅笔,在课桌的角落里重新写了一行字:“花会死的。”
她写完之后没有擦,把笔帽合上。
过了两分钟,江砚的左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,手心里攥着一块橡皮。他没有看她,只是把橡皮放到她桌面上,轻轻推了一下。
苏眠低头看那块橡皮——边缘有被酒精棉擦过的痕迹,透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她没动那块橡皮。
江砚收回手,继续做题。
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苏眠收拾书包,翻开课本,夹在里面的那张打印体纸条掉了出来。她弯腰去捡,发现纸条背面多了一行钢笔字,是今天才写上去的,墨迹还没干透:
“你妈的事,不是你的错。”
苏眠攥着纸条站在原地。教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。她把纸条折好,塞进校服内侧口袋里,和那张拼好的纸条贴在一起。
一个口袋装着诅咒,一个口袋装着这句话。
她走出教室,锁门的时候手有点抖。走廊尽头,江砚的背影刚刚拐过楼梯口,书包带在肩上晃了一下,没回头。
苏眠把钥匙拔下来,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忘了带橡皮。”
楼梯间传来脚步顿住的声音。三秒后,脚步声继续往下走了。
苏眠低头笑了笑,眼泪又掉了一颗,砸在手背上。她用手背抹掉,下楼。
走到校门口,她摸到口袋里的两块纸条。诅咒的那张刺手,钢笔字的那张温的,像是还有体温。
秋天的风灌进领口,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抬脚走出了校门。
身后教学楼的灯全灭了。
只有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,有人站在黑暗里,目送她的背影走远。那个人站了很久,久到保安来锁楼门。
“同学,该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黑暗里走出一个瘦高的身影,白衬衫折痕笔直。他走进夜色,朝苏眠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口袋里有一张拼好的碎纸条,被他叠成了很小的方块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