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石柱围起的圆圈之中缓缓苏醒。
最先闯入感知的,是光。天色尚未全然破晓,是夜色与晨光交融的灰蓝色,自圆圈的缺口漫涌而入,好似被清水稀释的墨汁,又像一页正在被徐徐掀开的书页。石柱在这层朦胧柔光里重新显露出轮廓,褪去夜里沉沉的黑影,变回灰白的石质躯体。石身密布的孔洞,在侧光之下投出细密交错的阴影,如同无数只缓缓睁开的眼眸。
他侧过头,看见她依旧安坐在身侧。双膝蜷缩,手臂搭在膝头,脑袋微微低垂,已然沉沉睡去。呼吸均匀平缓,胸口的衣料随着一呼一吸轻轻起伏。发丝散落在脸颊边,被晨间的微风拂动,她蹙了蹙眉毛,却没有醒来。
他轻轻站起身。
脚下沙土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,恰似纸张被折叠时,内里传来的那一声轻响。他跨过石柱之间的空隙,走出圆环,顺着土丘间的小径走出一段距离,停在一座稍高的土丘之前。初升的晨光铺洒在土丘顶端,将遍地枯草染成温润的金芒。他伫立于此,面朝缺口所指的东南方向。地面上的路标在朝晖之中再度显露身形,一块接着一块,顺着东南方位绵延排布,宛如一行被重新诵读出来的字句。
他静静凝望了许久。
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她没有走近,只是站在圆环的边缘,立于两根石柱之间,隔着数米的距离望向他。晨光自她身后倾泻而来,为她的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,像一页被逆光穿透的白纸。
"你醒了。"他开口。
"嗯,你醒得比我早。"
"天已经亮了一阵子。"
"你看了多久。"
"一会儿。"
她走到他身侧,一同立在土丘之上,并肩眺望东南方向的路标。晨光覆落两人肩头,两道影子投落在身后沙土之上,几乎紧紧重合。她低头凝视片刻地上的影子,而后抬眼。
"路标还在。"她说。
"在。"
"继续走。"
"嗯。"
二人走下土丘,回到圆圈近旁。她停下脚步,侧身穿过石柱的间隙,踏入圆环正中,弯腰用手掌按压那片昨夜他们坐过的沙土。沙面上残留着两道坐痕,一深一浅,夜风已经将痕迹的边缘吹拂得朦胧模糊。她望着那两道印记片刻,直起身,走出圆环。他站在圈外等候,待她走到面前,两人一同面朝东南。
"走吧。"她说。
他们循着路标的指引继续前行。
天光一点点变得明亮,由灰蓝褪作淡金,继而化作深秋独有的清透素白。脚下沙土的触感,和昨日截然不同。夜里气温骤降,沙层表面凝上一层薄薄的潮气,踩上去愈发紧实,仿佛被手掌轻轻按压过的纸面。身后延伸而出的脚印,比白日更加清晰,轮廓齐整,如同刚刚落笔写下的短句。
路标在沙土之中接续显现,一块接一块,间距恢复到往日的三四十步。不少石块表面刻着记号,和圆环石柱上所见的相仿:波浪纹路、圆点、树木的轮廓。走着走着,她在一块石头前骤然驻足,俯身细细端详。石面上刻着一道她从未见过的全新记号,一道简单上扬的弧线,好似被风掀动起来的书页边角。
"这个,"她轻声道,"昨天没有见过。"
他屈膝蹲下,仔细查看。刻痕的边缘依旧锋利,不像其余石头上的记号那般被风沙磨得圆钝。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弧线,刻痕尚且新鲜,应当是几天之内留下的,不会超过一周。
"有其他人,在我们之前路过此地。"他说道,"离去的时间并不久。"
她直起身,抬眼望向远方。路标在晨光里向着东南无尽延展,隐没在几座土丘的后方。地平线上空空荡荡,只剩黄沙与天穹相接的界限。"或许,我们还能追上。"
"追上什么。"
"追上那个人。"
他没有应答,脚步却不自觉加快了几分。
路标穿梭在土丘之间,二人沿着石块指引的路线跋涉了一个多时辰。天光由清透的白转为暖融融的色调,太阳已然完全升起,将整片沙土染成匀净明亮的色泽。空气渐渐回暖,昨夜凝在沙面的潮气尽数蒸发,脚下又变回干燥绵软的粉末质地。
就在这时,她停下了脚步。
她立在一座土丘的顶端,目光投向远方。他快步走到她身旁,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。前方沙土里,路标依旧绵延,可排布的模样已然改变。不再是单列依次排布,而是分化成两行,如同一条分叉的河流,好似一句被写下的并列句。两行路标相隔约莫十米,各自向着前方延伸,代表着两条不一样的路途,两种不一样的答案。
"路分岔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哪一边才是正确的。"
他蹲下身,查看两行路标最前端的石块。左侧路标石头刻着波浪线,是他们曾经见过的旧记号;右侧路标石块刻着叉号,同样是过往见过的印记。两边的刻痕都已陈旧,出自同一类赶路之人。他站起身望向远方,两行路标在大约一公里开外,又重新交汇到一处,如同两条线条,在遥远的尽头再度合拢。
"两条路都可以抵达终点。"他说,"只是行进的路线各不相同。"
"你选哪一边。"
他打量左右两路的路标,又望向远处的汇合之处。左侧路线相对平直,石块间距均匀;右侧路线微微弯折,绕开一座体量更大的土丘,仿佛在刻意避开什么。
"走右边。"他答道。
"为什么。"
"左边太过平坦。右边,绕了一段路。"
她没有再多追问,转身便踏上右侧的路标。他紧随其后。右侧路标排布更为密集,大约二十步便有一块。他们绕过一座高大土丘,土丘投下的阴影斜斜铺在地面,遮蔽住一部分路途。行走在阴影之中,气温骤然降下数度,恰似翻过一页书卷。踏出阴影的刹那,阳光重新裹住身躯,那股温差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印记,如同翻动纸张时拂过的一缕清风。
绕过土丘之后,他们在前方的路标旁,看见了别的身影。
一个人。
他背靠路标石块,静坐在沙土之上,面朝前路。一身深色外套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那人仿佛已经静坐许久,又仿佛只是临时停下休憩。手中握着一样方形的白色物件——是纸。笔尖正在纸面缓缓移动,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。这声音在空旷荒原传得很远,如同遥远的心跳,又像是一个人在给自己书写一封书信。
她在他身侧停下,望向那名陌生人。对方似是察觉到动静,停下手中的笔,缓缓抬起头。帽檐之下露出半张面庞,是一名中年男子,脸上布满风沙打磨出的细密纹路,像是岁月一刀一刀镌刻而成。他静静看了二人片刻,将手中的纸仔细折好,揣进衣袋,缓缓站起身。
"你们是跟着路标一路走来的。"那人开口,语调不高不低,和他们十分相近。
"嗯。"他应声。
"走了多久。"
"很久。"
那人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身后延伸的路标,又望向二人来时的方向。"我也一直在赶路,走得比你们更久。"
"你从何处而来。"
那人微微思索,好似在搜寻记忆深处一处遥远的地点。"从河的尽头来。"
他心头一动。河的尽头,那也是他与她的来路。那人窥见他神色的变化,淡淡一笑,笑意浅淡,如同微风拂过水面留下的波纹。
"你们,也曾经把纸投入河水之中。"
"我们放了三张。"他说道。
"我放的更多。可那些,如今已经不再重要。"
那人伸手入袋,取出方才写好的那张纸。纸张折痕深重,被叠得方方正正。他将纸递过来,手腕轻轻翻转,手指缓缓松开,宛如一片叶子自枝头飘落。
"拿着吧。"那人说道,"你们日后会需要它。"
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,目光落在纸上,又看向眼前的人。帽檐之下,那双眼睛沉静如水,如同幽深的潭水。
"纸上写了什么。"他问。
"等你打开,便会知晓。"
他伸手接过纸张,纸身还带着对方残留的体温。他将纸揣进裤子右侧那个空置许久的口袋。纸张落入布料之中,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响,仿佛一粒细沙落进棉布。
那人微微颔首。
"我该继续赶路了。"他说,"前路还有漫长的路途。"
话音落下,那人转身,顺着右侧路标继续向前走去。步伐和他们一模一样,脚跟先落地,而后脚掌,最后脚尖,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沉稳。他的背影在沙土之上越走越远,身形渐渐缩小,与路旁的石块路标交融在一起,化作黄沙里一个移动的小点,最终消散在地平线的尽头。
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口袋。那张崭新的纸安放在其中,还残留着余温,正慢慢和他身体的温度相融。
"要打开看一看吗。"她问道。
"再等等。"
"等什么。"
他沉默片刻。"等到抵达下一处地方。"
她轻轻点头。二人继续顺着路标前行。沙土之中,石块路标一块接一块向前铺展。口袋里的新纸,好似一颗被埋入泥土的种子,正在地底缓缓舒展根系。
前路,依旧漫漫。
(第二十九卷 第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