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口中的一日半路程,楚寻走了整整一日,再加一个上午。
道路沿着河岸曲折蜿蜒,时而紧贴水畔,近得可以清清楚楚看见水底细沙被流水掀动、翻卷,又沉沉落回河床;时而又远远撇开河水,水声退成一层朦胧低沉的背景音,恍若隔着重重旷野飘来的遥远回音。他没有刻意丈量里程,也极少长时间停歇,只是顺着河岸一路前行,任由脚掌去感知脚下的土地,该缓便缓,该疾便疾。
待到第二日正午,烈日高悬于天顶,一阵陌生的声响闯入耳中。这不是河水奔涌的轰鸣,是一种更低沉、连绵不绝的动静,仿佛有物件在水面被长风推动,又被绳索牢牢牵制,一阵阵轻缓而有节律的拖拽声,在空气里悠悠回荡。
楚寻放慢脚步,绕开一片丛生茂密的芦苇,渡口便豁然出现在眼前。
渡口规模不大,一截木质栈桥直直探入河水之中。桥面被往来行人踩得泛出惨白,边缘缝隙爬着薄薄一层青苔。栈桥的尽头系着一叶木船,船体不大,约莫可容纳三四人,船身已然老旧,表层漆皮大片剥落,裸露出底下灰白的原木。船头斜斜靠着一根竹制长篙,篙头长年与水波摩挲,磨得油光发亮。栈桥侧旁立着一根粗木桩,桩顶系着一方旧布,灰白褪色,在风里簌簌晃动,想来是很久以前,有人留下的标记。
楚寻停在栈桥的尽头,没有贸然登船,也不去触碰那根长篙。他静静伫立,望向河的对岸。
此处河面比上游更为开阔,水流也变得平和舒缓。对岸成片树影浸在午后日光里,晕开一层淡淡的青灰。风自对岸吹拂而来,裹挟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,更加温润潮湿,像是自遥远的南方旷野辗转而来。
他静静伫立片刻,弯腰将布袋搁在栈桥木板之上,挨着桥沿缓缓坐下。木板被烈日暴晒一整个上午,残留着融融暖意。他凝望着河面,对岸的树影在水波里轻轻摇曳,在他真正踏足彼岸之前,便已在水面留下浅浅印记。
手探入衣襟内侧,指尖触到那根干透的草茎。它依旧安在原处,边缘微微卷曲,稍一用力便似要碎裂。楚寻没有将它取出来,只隔着层层布料,指腹缓缓摩挲过草茎干枯的纹路。
片刻之后,他站起身,拎起布袋,抬脚,踏上了那艘旧木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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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百八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