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界休城外。
陈卫东趴在土坡上,看着前面的城墙,夯土的,不高,两丈出头,南门是木头的,包了层铁皮。城门上挂着两盏灯笼,火苗在风里晃。
张梁趴在他边上,抿着嘴。
“不对。“
“上次来探的时候,城墙上没这么多人。“
陈卫东盯着城墙上,墙头上有人影走动,隔几步一个,手里拿着火把,城门口多了两个哨兵,杵着长矛,没打瞌睡。
“有人报信了,做了准备的。“
陈卫东从土坡上退下来,蹲在草窠里,张宝蹲过来,搓了搓手。
“大哥,还打不打。“
“撤。“
张宝愣了一下,手停在半空。
“撤?走了两天.....“
“撤。“
队伍在城外五里的树林里蹲了一夜,天没亮往回走。
路上没人说话。
走了半天,张宝憋不住了,走在陈卫东边上,声音压着。
“大哥,咱们就这么回去了?“
“不回去,硬打伤亡太大了?“
张宝没接话,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。
“回去再想办法。“
队伍拖成一条线,三百个人,耷拉着脑袋,刀扛在肩上,有些不甘心。
刘家坡。
离村子还有三里地,陈卫东停住了。
天快黑了,西边烧着一片红,远处刘家坡的方向,冒着烟。
不是炊烟。
张梁站在他边上,脸上的肉绷紧了。
“有人来过。“
陈卫东没说话,开始向着刘家坡跑过去。
后面的人也跟着跑。
到村口,栅栏倒了。
木头断的断,散的散,地上有血。
村里火还在烧,几间土房塌了,火苗从废墟里往外蹿。
陈卫东愣在村口,没往前走。
张宝从他身边冲过去,蹲在地上翻一个躺着的人,翻过来,脸上全是血,眼睁着。
张宝把人放下,站起来,手在抖,声音发颤。
“是刘大柱。“
陈卫东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刘大柱的脸。
脸上那道疤还在,从眉骨拉到下巴。
他还记得刘大柱说“草,晦气“的样子。
陈卫东伸手把刘大柱的眼皮合上,站起来。
张梁在村里走了一圈,回来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唇抿得死紧。
陈卫东站在那,看着烧着的房子,火苗在他脸上跳。
有人从废墟里爬出来,满脸黑灰,看见陈卫东,哭出来了。
“大贤良师,你们走了之后,昨天夜里,有人来打,好几百人,有铁甲,咱们的人挡不住。“
“谁。“
“不知道,领头的脸上有刀疤,从左眉骨到右边嘴角。“
陈卫东没说话。
张梁看了他一眼,抿了下嘴。
陈卫东转过身,看着村口那条路。
路上没有人,天快黑了,远处的山变成黑的。
“他人在哪里。“
“往东边退了,打完就走了。“
陈卫东没说话,蹲下来,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,划了两下,把树枝扔了。
东边,赵升营里。
营帐外面架了口大锅,锅里煮着肉。
赵升坐在火堆边上,端着酒碗,脸上那道刀疤被火光照得发红。
王放站在他边上。
赵升喝了一口酒,放下碗。
“你看见没有,张角的人,不经打,连个村子都守不住,还大贤良师。“
.....
火还在烧,没人去救,木头烧得噼啪响,火星子往上飘。
有人坐在地上,刀放在边上,不吭声。
有人蹲在墙角,脸埋在膝盖里。
陈卫东站起来,站了一下才站稳。
“天亮之前,收拾东西。“
张梁看着他。
“收拾东西去哪。“
他转过身,往村口走,走到那棵老树底下,站住了。
回过头,看着村里。
火灭了,烟还在冒,废墟里有人在扒拉东西,扒拉半天扒拉出一口锅,锅底裂了。
陈卫东走过去,地上排了一排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全是跟着他从广宗跑出来的。
他站在那,看了很久。
张梁走过来,站在他边上,没说话。
陈卫东开口了,嗓子有点哑。
“是我害的,我要是不去打界休,他们不会死。“
他蹲下来,看着地上排着的尸体。
“我太急了,粮不够,人太多,我急着想弄粮,没想过有人会趁我走了来打。“
陈卫东伸出手,把一个人脸上的灰擦了擦。
“我要是留一半人在村里,他们不会死。“
张梁抿了下嘴。
“大哥,你不去打界休,粮没了,他们也得饿死。“
陈卫东没说话。
张梁没吭声,过了一会儿。
“趁我们不在来打,不是你的错。“
陈卫东没接话,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活着的还有多少。“
“加上跟咱们回来的,能动的,不到八百。“
三千人,不到八百。
陈卫东没说话,走到村口,蹲下来。
张宝走过来,蹲在他边上,两只手攥着,搁在膝盖上,指节咔咔响。
“大哥,咱们还能打。“
“那个狗日的,趁咱们不在.....“
张宝说不下去了,站起来,一脚踹在旁边的土墙上,土墙本来就塌了一半,哗啦一声,土块往下掉,张宝站在那,喘着粗气,两只手攥着又松开。
“大柱死了,他娘的,大柱死了。“
张宝的声音变了,是哑的,像嗓子眼里堵了东西。
“咱们从广宗带出来的人,死了一半.....“
“别说了。“
张宝闭上了嘴,站在那,不说话了。
陈卫东坐在那,看着远处,远处是山,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坐了很久,站起来。
“明天,往西走。“
张梁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张宝站起来,搓了搓手,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。
陈卫东转过身,往村里走。
“这仇,我记住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