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寻一步步走近那两道人影。两人蹲踞在河沿,正俯身从水里打捞物件,一捆捆湿漉漉的东西被捞上岸,看上去像是浸泡过水的枯树枝。楚寻停在数步之外,没有贸然上前,也没有出声惊扰。
最先抬眼望过来的,是位年岁不小的男子。他有一张被河风反复吹过的脸,肤色黝黑,沟壑纵横的皱纹自眼角一路蔓延至鬓边。他的目光扫过楚寻满身湿冷的衣衫,稍稍停顿片刻,便又垂落头颅,继续手上的活计,沙哑的嗓音带着河畔居民独有的绵长尾音,缓缓飘过来:“从北边来的?”
“是。”楚寻应声。老人没有再多问,将手中物件用力抖落上面的河水,整齐码放在岸边的青石之上。楚寻又往前挪了半步,这才看得分明——那并非树枝,而是泡得发黄发软的草茎,应当是自河底打捞上来的,一根根堆叠得井然有序。一旁另一个年轻人也在做同样的活计,垂着头,手上的动作比老者更为利落迅速。
“捞这些草茎,是做什么用?”楚寻开口问道。老者依旧没有抬头,手上动作不停:“用来铺屋顶。草茎先在水里泡透,再晒干,比直接割下来的野草更结实,扛得住连绵阴雨。”他抬手拍掉掌心沾染的河泥,抬眼望向楚寻,“你要往南去,前路尚有道路,只是过了这一段河岸,便再也见不到人烟。要不要暂且歇上片刻,再动身赶路?”
楚寻没有立刻作答,走到岸边一块大石旁坐下,布袋搁在脚边。残存的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,坠落在衣领之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“还要走多远,才会再见到人家?”他问。老者愣了一瞬:“你问的是这个?”“嗯。”老人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再行一日半路程,便能抵达一处渡口。渡过渡口,便是南边的地界。那边人的口音和此处略有差别,但言语依旧能够相通。”话音落罢,他重新埋下头,继续打捞水中的草茎。潺潺流水在两人之间往复回荡,像一道正在不断编织的细线,把那些被水泡软的话音拉长又收短。
楚寻静坐河畔,望着河水从眼前缓缓淌过,水底细沙碎石被激流裹挟,向下游不停漂去。残留的雨水顺着后背缓缓滑落,隔着湿冷的衣料,贴着脊背,一寸寸漫过每一节脊骨,凉意浸透肌理,又慢慢被体温焐回一种模糊的温度,像一整条河正在从他体内流过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拎起脚边的布袋,对着那两位捞草的人,轻声道:“多谢。”说罢,便抬步沿着河岸继续向南前行。
身后传来老人沙哑的叮嘱:“路上小心。”楚寻脚步稍稍放缓,却不曾回头。他让那句话留在身后的空气里,一步一步向前走去。前方河岸拐过一道弯,岸边草木愈发繁茂浓密。河水的声响也悄然变了调子,不再是平缓柔和的流淌,转而化作急促奔涌的涛声,带着更宽阔的泥土气息。空气中水汽愈发浓重,像在无声印证老者所言——前路依旧漫漫,道路尚在延伸。他继续向前,把方才的对话、河畔捞起的旧草茎,还有雨夜尚未干透的裤脚,一并融进这段还在铺展的南行之路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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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百八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