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「花会死的」
苏眠推开教室门的时候,整间教室安静了一秒。
周潇潇把指甲油盖子拧紧,扭头朝同桌笑:“哟,来了啊。”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苏眠垂着眼睛走到最后一排,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,书包带子断了一截用别针别着。
“她妈真的跳楼了?”
“听说是抑郁症,从公司楼顶……”
“那她怎么还来上学啊,不嫌丢人。”
苏眠把书包塞进桌肚,指尖碰到一张纸。她抽出来,是全班联名的“慰问信”,底下签了三十几个名字,开头第一句写着:“希望你节哀,不要再给大家添麻烦了。”
她把纸揉成团,塞回桌肚,没出声。
班主任领着一个男生走进来:“这是新转来的江砚,以后坐苏眠旁边。”
江砚很高,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,视线从苏眠脸上掠过,像看一堵墙。他坐下来,书包放得规规矩矩,课本摆成一条直线。
苏眠从笔袋里摸出一支削钝的2B铅笔,在课桌左上角写字。她很轻,笔尖几乎没压下去。“花会死的,我也是。”
江砚翻开英语书,目光似乎扫了一眼桌面。他什么都没说,把书立起来开始背单词。
课间操的时候苏眠没去。她趴在桌上,听见周潇潇的声音从走廊飘进来:“她坐江砚旁边?江砚可是年级第一,晦不晦气啊。”
“听说她妈是从公司顶楼跳的,血溅了一地……”
“别说了好恶心。”
苏眠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下午第一节是美术课。老师让大家自由临摹窗外的银杏,苏眠拿出素描本,刚画了两笔,周潇潇从她身边经过,手里端着涮笔的脏水杯。“哎呀不好意思。”半杯灰水泼在苏眠的裙子上,深色的污渍从大腿往下淌。
苏眠站起来。
周潇潇笑:“我真不是故意的,你裙子太吸色了。”
全班哄笑。美术老师抬头看了一眼:“苏眠你去卫生间处理一下。”
苏眠攥着裙摆往外走,经过江砚座位的时候,他正低头削一支炭笔,手很稳。她没有看他。
放学铃响,苏眠留在最后。她要把桌上那行字擦掉,橡皮擦了两下,突然停住了。
“花会死的,我也是。”——底下多了一行字,极小的、被人用橡皮反复擦拭过的痕迹,只能看清几个残破的笔画。
她凑近了看,像“春”字的头,又像“回”字的尾巴。但擦得太用力,纸面都起了毛边,再也认不出来了。
苏眠盯着那行模糊的字看了很久。
教室门被推开,周潇潇抱着书包折返回来:“忘了拿东西。”她走到苏眠旁边,探头看了桌面一眼:“你干嘛呢?刻字啊?要不要告诉老师你破坏公物?”
苏眠把橡皮攥在手心: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周潇潇笑了一声,从桌肚里抽出遗忘的化妆包:“苏眠,你妈死了大家都挺同情的,但你最好别指望谁可怜你。”她走到门口回头,“没人会。”
门关上,走廊的声控灯灭了。
苏眠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把橡皮扔进笔袋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她又折回去,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打在桌面那行模糊的字上。
她掏出铅笔,在那团被擦花的痕迹下面加了一行:“你是谁。”
第二天早上,苏眠七点十分到教室。
她走到自己座位,发现桌面上那三行字全没了。被谁用酒精棉片擦得干干净净,连铅笔印子的灰都没留下。桌面泛着一层湿光,像新的一样。
苏眠站了两秒,扭头看旁边的椅子。江砚的书包已经挂在桌侧,保温杯拧开了盖子,水还在冒热气。
他来了,又走了。
苏眠坐下来,翻开课本,在扉页上重新写下:“花会死的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写下一句。
上课铃响,江砚从后门走进来。他坐下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,袖口沾着一点点灰,像是刚洗过手。
苏眠盯着桌面。
“你擦的?”
江砚翻开数学练习册:“什么。”
“桌上的字。”
江砚在题目旁边写下一个“解”字,笔尖没有停顿:“不知道。”
苏眠转回头,盯着黑板。老师在讲集合的并集与交集,粉笔字一行一行往上爬。
她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朵花,花瓣边缘卷曲,像快要枯了。然后她把这朵花从纸上撕下来,揉成团,扔进桌肚最深处。
桌肚里又有一张纸条,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。她打开,上面是打印体的字:“别在桌上写。被人看见不好。”
没有署名。
苏眠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,夹进课本里。她转头看了一眼江砚。他侧脸对着她,睫毛很长,在做题,手边的橡皮是崭新的,昨天下课时还缺了一个角。
新橡皮。干净的桌面。被擦掉的字。
苏眠收回视线,在本子上写:春天?还是回来?
她划掉回来,改成“谁”。
窗外银杏叶落了一片,贴在玻璃上。秋天刚开始,花还没死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