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洋推开家门,闻到厨房飘来的红烧排骨香味。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,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,又戴上。妻子背对着他在灶台前炒菜,围裙带子歪着,一手拿锅铲,一手扶锅。
他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锅铲。“今天我来炒最后一个菜。”他说。
她回头看他,“你不是说今晚要对账?”
“对完了。”他说,“数据都录进系统了,明天提交就行。”
她没再说话,退后一步,让他站到灶前。他把青椒倒进油锅,翻了几下,加了一勺酱油,盖上锅盖。厨房安静下来,只有锅底小火咕嘟的声音。
“饭好了吗?”他问。
“盛了,在桌上。”她解下围裙,挂在门后的挂钩上,“你先吃,我去换件衣服。”
他点头,掀开锅盖,把菜盛进盘子,端到餐厅。桌上已经摆好两碗米饭,一碗汤,一碟泡菜。他坐下,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空着的碗里,挑出骨头,把肉拨松。
她换完衣服出来时,他刚放下筷子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她坐下来。
“等你。”他说。
两人吃饭时都没怎么说话。窗外天色变暗,楼下的小孩还在骑滑板车,轮子碾地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。电视开着,播天气预报,女主播说江州明天有阵雨,气温下降三度。
吃完饭,他抢在她前面收拾碗筷。“你歇会儿。”他说,“今天不用你洗。”
她站在厨房门口,“你今天怪怪的。”
“哪怪了?”
“主动做饭,主动洗碗,还不提加班。”她抱着手臂,“是不是单位要裁员?”
他笑了笑,“没有的事。就是觉得……你这几年太累了。”
她没说话,转身去客厅沙发坐下。他洗完碗,擦干手,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一个方盒。盒子用浅蓝色包装纸包着,系着银色丝带,折得整整齐齐。
他坐到她旁边,把盒子递过去。
“什么?”她看着盒子。
“礼物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、管家里,让我能安心上班。真的,谢谢你。”
她低头看着盒子,没马上拆。手指摸了摸丝带的结,轻轻一拉,结开了。她慢慢揭开包装纸,打开盒盖——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,浅灰色,摸起来很软。
“去年冬天你说脖子冷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记得。”
她捏着围巾的一角,没说话。眼睛有点湿,眨了两下,低头把围巾叠好,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。
“挺贵的吧?”她问。
“不贵。”他说,“攒了三个月。”
她抬头看他,“你工资没涨,社保还涨了,哪来三个月?”
“少喝两杯奶茶,少打几次车,就有了。”他推了下眼镜,“再说,我也不是天天吃食堂,偶尔自己带饭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“你以前连保鲜盒都不会用,饭一热就炸。”
“现在会了。”他说,“微波炉定时三分钟,中途拿出来搅一下。”
她终于把盒子抱在怀里,下巴轻轻靠在上面。两人坐着,谁都没动。电视里开始播晚间新闻,男主播说着某地暴雨成灾,画面是泥泞的村庄和被冲垮的桥。
手机响了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显示“妈”。他看了眼妻子,起身走到阳台,“妈,这么晚还有事?”
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你上周寄的钱收到了。但我得问一句,你现在日子过得过来吗?孩子奶粉钱够不够?家里水电物业哪样不要钱?你还往外拿,图什么?”
他靠着阳台栏杆,望着对面楼亮起的灯。“妈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
“为我好?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,不是让你把钱送给外人的!你自己小家还没稳当,就想着帮别人?你媳妇容易吗?孩子半夜哭,她一个人哄,你倒有心思管山沟里的娃娃?”
他没反驳,等她说完才开口:“妈,我现在也有能力帮一下别人。”
“能力?你有什么能力?一个月几千块钱,省吃俭用抠出来的钱,送出去图个啥?回头人家连你名字都不知道!”
“我知道就行。”他声音平平的,“而且,她也支持这件事。”他朝客厅看了一眼,妻子正低头叠围巾,“她说了,能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懂什么?”母亲语气软了些,“你们年轻人,心软,经不起别人一哭。可日子是自己过的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我没搭进去。”他说,“该花的花,该省的省。您放心,我和她商量过,每个月固定五百,不多不少,不影响生活。”
“商量?”母亲哼了一声,“你倒是学会先斩后奏了。以前什么事不先跟我通气?现在倒好,钱寄出去了才告诉我一声!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想解释,又停住了,“妈,我不是不尊重您。只是这事,我想自己做主一次。”
电话那头又静了。
过了会儿,母亲声音低了些:“你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,就盼你踏实过日子。你现在成家了,得为这个家想,别总想着扛别人的担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也想让您知道,我现在不只是您的儿子,也是别人的丈夫,是个父亲。有些事,我想按自己的想法来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,“随你吧。反正你也三十了,翅膀硬了。可记住了,别亏着自己,别让媳妇受委屈。不然我饶不了你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着,“您也早点睡,别老熬夜看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个……围巾收到了吧?你选的那条。”
“收到了。”他声音轻了些,“她挺喜欢的。”
“喜欢就好。”母亲说,“我织了半个月,手都酸了。你告诉她,天冷了记得戴,别冻着脖子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“行了,挂了。”她说完,直接挂了电话。
他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,摘下眼镜,用衬衫角擦了一遍,又戴上。夜风吹进来,有点凉。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看向客厅。
妻子已经把围巾展开,披在肩上,正对着茶几上的小镜子左右看。灯光下,她脸上很平静,嘴角有一点笑意。她把围巾取下,叠好,放进盒子里,摆在茶几一角,正对着沙发。
他站在阳台没动。
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,回来时看见他站着,就把水杯递给他。“妈又说你乱花钱了?”
他点头,“说了几句。”
“她其实不反对。”她说,“就是嘴硬。要是真不同意,就不会给你织围巾了。”
他喝了口水,温的,顺着喉咙下去,暖了一截。
“她总觉得我还在靠她。”他说,“可我已经成家了,有自己的家要顾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当妈的,哪天都不觉得自己真能放手。”
他没说话,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,杯壁有一圈水痕,是他手指留下的印子。
“会懂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慢慢来。”
她没问他在说什么,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,然后转身回客厅,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些。
他站在原地,又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。她坐在沙发上,腿蜷在身侧,手里捧着那杯水,电视光映在脸上,一闪一闪。茶几上的盒子静静立着,像一件被郑重收下的心意。
他把水杯放在阳台栏杆上,走进屋。路过茶几时,手指轻轻碰了下盒角,确认它没歪。
然后他坐到她旁边,伸手把毯子从沙发底下拉出来,抖开,盖在她腿上。
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身子往他这边挪了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