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书寄出那日，心头沉甸甸的牵挂仿佛终于有了着落。
鱼幼薇原以为，三日光景，足够一纸相思穿过长安街巷，落进李亿案前。她安分敛性，居于咸宜观清幽小院，不躁不怨，只静静数着晨昏，等候一纸回音。
她以为通透懂事，深知宦途之人身不由己，家事牵绊、公务压身，样样都是脱不开的桎梏。故而她半点不敢苛责，只将所有期盼压得极轻、极柔。只盼他得闲一瞥，知她安好，便足矣。
严寒自入观那日起，便一日比一日深重。晨起雾锁庭院，寒凉的霜露浸透石阶，白日天光清薄，落进窗内也是淡淡的冷。院中翠竹不复盛夏浓绿，风一吹，叶声簌簌，带着严冬的萧条。整座道观静得入定，钟鸣有度，晨昏有序，规整得近乎刻板，也空落得让人心头发寂。
前几日，她心底是稳的。
第一日书信刚入驿路，尚在辗转，她静心读书，字字安然。
第二日该抵城中，她宽慰自己，许是他公务繁冗，未及拆封。
第三日该得回信，她依旧端坐静待，存着一点笃定，相信承诺不曾轻负。
可第五日暮色彻底沉落，观门也始终寂静。无人踏雪携信而来，也无执事道姑传一句音讯。
白日的安然沉静，在入夜之后，慢慢透出一丝空凉。
晚膳依旧是小道姑送来的清粥小菜，木盘轻落案上，细碎声响打破屋内死寂。小道姑见她长久立在窗前，望着院外沉沉暮色，不由轻声劝道:“姑娘总爱临风伫立，晚上寒气深重，夜风最是侵骨，还是关窗坐卧安稳些。”
鱼幼薇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，神色清淡，不起波澜，只轻声应答：“无事，只是看看夜色。”
“观里夜夜皆静，没什么可看的，倒不如早早歇息，养些精神。” 小道姑语声柔软，带着观中人惯有的恬淡。
“俗世纷扰皆隔门外，在这里，只需安心度日便好。”
她浅浅颔首：“我知晓了。”
小道姑收拾妥当，见她神色平和无绪，便不再多言，轻步退离，掩上屋门。
一室寂静瞬间将她包裹。
她站在窗前，望着空空院落，心底那层稳稳的期盼，第一次轻轻松动。她不愿往坏处想，也不肯生出半分怨怼，只是默默替李亿寻尽所有理由。
许是府中家事纠缠不休，许是衙门临时加派公务，许是信使往来耽搁路程。万般缘由，她一一在心底罗列，只为护住自己那一点微薄的念想。
第七日天光破晓，她依旧晨起静坐。
晨间扫院的道姑执帚而过，见她倚窗读书，低首凝神，指尖轻按书页，时而蹙眉细思，眉目间自有一份灵秀。道姑看在眼里，不由颔首道:“这般潜心向学、沉心自守的姑娘，实属难得。”
鱼幼薇垂眸低声回道：“不过是借书卷，打发辰光罢了。”
话虽淡然，心底的焦灼却一日日悄悄滋生。她依旧每日翻书、静坐、临窗看冬景。外人见她埋首书卷，只道她勤学不辍，模样安稳如初。可只有她自己清楚，书页翻遍，字句却难入心底。
目光落在墨字之上，思绪却总会不由自主飘向长安城深处。她会想他此刻正在何处，是否灯下阅卷，是否看过她那封字字隐忍的家书。是否还记得，观中尚有一人，在静静等候回音。第八日、第九日、第十日……
时日一日日拖沓而过，寒风吹落檐边枯叶，落了又扫，扫了又落。观中的草木生机，日渐凋尽，寒意一日胜过一日。
日日晨起，她第一瞬心念，便是盼有音讯。
日日黄昏，她最后一点期许，皆是落空。
那日代为寄信的年长女冠，旬日之后巡院至此，见她依旧安然独坐，终于驻足开口。
“姑娘上旬托寄的书信，至今未曾得讯么？”
鱼幼薇抬眸，眉眼平静，唯有眼底极浅一处涩意悄然掠过。依旧温声作答：“未曾。想来郎君俗务缠身，无暇提笔回信。”
女冠静静注视她片刻，看透她隐忍之下的空落，只淡淡劝言:“红尘情爱，最是磨人。满心期盼托付于人，便注定要受，起落得失之苦。”
鱼幼薇睫羽微微垂落，静默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，语声轻而笃定：“我信他不是负心之人。”
女冠微微叹息，不再多言。转身缓步走开。
日子依旧缓缓流淌，无波无澜，却处处磨人。
她开始不再频频望向院门，不再听见脚步声便心神微动。她将所有期盼悄悄压进心底最深处，面上依旧是恬淡安稳、与世无争的模样。白日里依旧读书静坐，安分度日。旁人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。
可每至夜深，万籁俱寂，心底积压的空落便会尽数翻涌上来。
油灯孤影，四壁清寒。她常常独坐灯前至夜半。灯花反复炸裂，星火簌簌坠落，一如她反复起落、反复落空的心绪。
窗外风声穿竹，低沉的嗡鸣声，声声清晰入耳，衬得屋内愈发孤静。
她依旧不闹、不怨、不哭、不颓。
只是心底渐渐生出一种凉薄的清醒。
或许不是耽搁，不是忙碌，不是无暇执笔。
是她字字真心的相思，于他而言，早已成了不必回应的牵绊。
漫长寒夜一遍遍熬过去，最初滚烫的期盼，被寒凉夜风一点点吹薄、吹冷、吹得沉寂无声。她依旧守着这座清冷道观，守着当初那句临别诺言，守着自己一腔赤诚不改。
只是她心底终于隐隐明白 ——
有些信，寄出即是结局。
有些等，从一开始，便注定杳无回音。
夜色沉沉覆落整座咸宜观，灯影摇曳，映着她孤静单薄的身影。她尚且还不肯彻底死心，还死死攥着最后一丝微弱侥幸。
可她不知道，此刻的长安城内，一场她无从预料的变故，正悄然发生。
她满心珍视、誓死相守的承诺，正于繁华车马、家事浮沉之间，被一点点推向无人问津的角落。
这无尽寒宵的空空等候，尚只是她一人未知的执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