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收妥绳索,握紧工兵铲。
酸胀的胳膊活动两下,他盯着前方浓稠的黑暗,低声咕哝。
“走。看看这鬼地方,还藏着多少要命的东西。”
无人应声。
四人沿甬道缓坡下行。
脚下粗粝条石,悄然换成巨型抛光石板。
每块桌案大小,拼接缝隙细如发丝,规整得透着刺骨的诡异。
空气彻底变了。
矿尘的刺鼻味散尽,取而代之的是陈年朽木的腐闷气息,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水腥气。
头灯光束刺破黑暗。
视野骤然炸开,无边开阔。
不是普通广场。
是地壳撕裂而成的巨型穹窿。
弧形地面由上千块暗灰巨石铺就,石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。
灯光扫过,纹路偶尔闪过一瞬青铜氧化的幽绿微光,转瞬即逝。
广场横跨两百余米,纵深望不到头。
四周绝壁直插头顶黑暗,隐没在光源不可及的高空。
一种极低、极沉的共振,从无尽黑暗中缓缓压落。
不入耳廓,直震骨血。
像一尊亘古巨物,在缓慢呼吸。
“我靠……”
王胖压着嗓子,喉结狠狠滚动一下,工兵铲下意识调转角度。
“这地方,能装下一整个体育场。”
林砚默然蹲身。
指尖轻触石板,瞬间收回。
摘下手套,掌心贴紧冰冷石面,闭眼凝神感知数秒。
起身时,声音带着压抑的震颤。
“温度不对。”
“地底墓穴恒温恒定,正常十四到十六度。这里只有八度,还在持续吸热。”
“不是普通岩石,它在吞周遭所有热量。”
陈九未曾俯身。
静立原地,神识如无形大网,悄然铺展整片穹窿广场。
眉心微蹙。
石板之下,符文深处,藏着极细微、极规律的脉动。
非生灵心跳,更像巨型古械的活塞运转,缓慢、恒久、从不停歇。
全场气流无杂乱走向,尽数向心汇聚。
所有暗流,都朝着广场尽头,汹涌涌去。
陈九抬眸。
穿透层层黑暗,越过成片沉默巨石。
广场尽头,一座庞然建筑轮廓,缓缓从黑雾中挣脱。
主殿。
如一头蛰伏万古的巨兽,静静盘踞在地底尽头。
楼高二十米有余,通体黑岩垒砌。
外壁浮雕符文层层叠叠,密得令人头皮发麻。
整座大殿,如一方刻满秘辛的石质天书。
十五米高的巨型正门紧闭。
门扇对称铸着两只衔珠兽首,圆目狰狞。
瞳孔嵌着暗沉黑石,灯光映照下,空洞死寂,冷冷俯瞰所有闯入者。
主殿两侧、正门旁侧,分出三条甬道。
如同巨兽延伸的三根触须,通往三个截然不同的黑暗深处。
每道入口上方,悬着一枚比人还高的古老符号。
陈九神识一扫,瞳孔微缩。
非今文,非古篆。
是商周之前、上古巫祝的祭司文。
一字一概念,一画一天机,压缩着整片上古天地的隐秘道韵。
左道——生。
笔画圆融蜷曲,如胎婴蛰伏母体,藏着蓬勃舒展的生机。
神识探入,通道内溢散出淡薄却纯粹的本源生气。
温和暖煦,如冻土逢春,涤尽阴冷。
右道——死。
笔锋劈斩决绝,刀削斧凿,带着无可逆转的终结之意。
神识触碰的刹那,彻骨死气翻涌而来。
不凶戾,只沉腐。
从骨缝渗凉,似通道尽头,直通本源寂灭。
中道——祭。
结构最为繁复。
生死笔画交织缠绕,相融相生,又互噬互灭。
神识落处,尽是极致矛盾。
白昼与黑夜同镜,剧毒与解药同源,生死混沌,深不可测。
收回目光,陈九看向广场中央。
一尊七米高的石像,孤然矗立。
整块暗红岩石雕琢而成,石纹夹带缕缕暗红血丝。
是上古祭司形态。
繁袍加身,双手捧托一枚椭圆器物,姿态恭谨虔诚。
五官刀工入微,肌理皱纹栩栩如生,宛若下一秒便会睁眼醒世。
与先前石门浮雕的祭司,一模一样。
姿态相同,面容相同,连那直视人心的沉寂压迫感,分毫不差。
王胖凑近两步,灯光定格石像掌心器物。
“这是鼎?不对,太扁。砚台?也不是。”
“噤声。”
陈九骤然低声制止。
他注意到了阿雪。
全程落后众人五米,沉默如影的女人,此刻彻底驻足。
灯光调至最暗,只剩一圈微光勾勒纤瘦轮廓。
她不看石像,不看众人。
目光死死锁定中间的“祭”字通道,一动不动。
十秒死寂。
阿雪终于开口,声平如止水,无波无澜。
“我要的东西,在祭祀殿。”
“上古祭司星图,完整天象推演轨录。”
“我的任务,就是拿到它。”
王胖脸色骤变,音量陡然拔高,又慌忙压死。
眼底满是错愕与戒备。
“星图?你拼了一路九死一生,就为这东西?!”
阿雪无视他的失态,视线始终落于陈九身上。
坦荡、直白,毫无遮掩。
“拿到星图,合作终止。”
一句话落。
空旷穹窿的低沉嗡鸣,仿佛短暂凝滞半秒。
王胖瞬间前跨一步,工兵铲微微上挑,浑身肌肉绷紧,戒备姿态拉满。
嗓音粗粝,压着实打实的威胁。
“想走?”
“你知道的太多了。龙符、九幽玄宫、陈老爷子的下落——”
“半字都不许带出去。”
阿雪依旧不看他。
只轻轻偏头,似辨听黑暗深处的异响。
随即再度看向陈九,唇瓣微翕,似有言语将出。
“停。”
陈九抬手。
掌心轻轻一压,动作极简,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。
王胖所有动作瞬间卡死。
如狂奔战马骤然勒缰,戾气尽数憋在体内,死死盯着阿雪,如蓄势獒犬。
“胖爷,别动。”
陈九声线冷静沉缓,沉得让人心头发凉。
他直视阿雪。
眼底无怒火,无质问,无疑惑。
不必多问。
阿雪的背后,是他们触碰不到的庞大体系。
她愿说的,皆是允许外露的;她不愿说的,逼问无用,只会彻底结死仇。
一个精通古墓结构、身手顶尖、心思缜密的敌人,远比墓中机关凶兽更可怕。
强留,百害无一利。
陈九淡淡开口。
“让她走。”
“九爷!”王胖满脸不甘。
“让她走。”
语气平直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陈九收回视线,不再理会一旁的阿雪。
神识再度铺开,死死探入三条生死祭道,辨析暗流吉凶。
就在此时,林砚的声音轻轻传来,带着极细微的颤栗。
“你们……过来。”
陈九、王胖同时转头。
林砚不知何时绕到了祭司石像背面。
她蹲在底座石缝前,头灯光束死死钉在一处死角,身形僵立如冻塑。
单薄的肩膀,在微微发抖。
三人快步上前。
四道灯光齐齐汇聚。
石像底座风化石缝下,一方巴掌大的隐秘区域。
无古符文,无祭司文。
是现代汉字。
笔迹潦草歪斜,入石极深,每一笔都用尽蛮力,是尖锐金属利器硬生生刻凿而出。
笔画边缘风化圆钝,却字字清晰,穿越漫长岁月,依旧醒目刺骨。
九字箴言,一个落款。
【九死一生,沿生路走,别回头。】
【落款:林方。】
空气瞬间死寂。
林砚的指尖悬停在字迹上方一厘米处,迟迟不敢落下。
指尖剧烈颤抖。
不是恐惧,不是寒冷。
是积压十五年的思念、疑惑、执念、不甘,骤然破封,冲垮了所有伪装的冷静。
林方。
她失踪十五年的父亲。
十五年前,与陈九祖父陈守一同行探查龙符线索,从此杳无音信。
官方定论,失踪推定死亡。
三年后母亲改嫁。
自此,林砚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,拼命研学考证,苦寻线索,直至拿到陈家信物,踏入这座绝地古墓。
她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、接受结局。
可当父亲潦草孤绝的字迹,以这样惨烈的警示姿态,出现在眼前时。
所有伪装的坚硬,瞬间碎成薄冰。
冰下是冻结十五年的暗河,汹涌滔天。
陈九心口重重一沉,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擂鼓般狂跳。
印证了所有猜测。
祖父陈守一,林砚之父林方。
当年确实走到过这里。
同样面对三条生死歧路。
绝境之中,林方刻字留讯,以血泪教训,留给后世唯一生路。
九死一生。
沿生路走。
别回头。
短短七字,字字绝境血泪。
他们经历了极致凶险,找到了一线生机。
并且,再也没有回头。
陈九抬眸,看向石像栩栩如生的面容。
空洞石眸死寂沉沉。
灯光掠过的刹那,瞳孔深处,似有一抹幽光转瞬闪烁,诡异至极。
“林砚。”
陈九声音极轻,怕惊扰她崩溃的情绪。
林砚终于动作。
指尖缓缓落下,一寸寸摩挲凹凸的石刻笔迹。
呼吸急促浅短,胸口剧烈起伏。
镜片后的眼眶通红,却死死忍着,未落一滴泪。
无声的崩溃,最是摧心。
王胖站在一旁,嘴张了数次,终究无言。
粗糙的大手抬起,犹豫半晌,最终轻轻落在她肩头,力道放得极轻,笨拙安抚。
穹窿的低沉嗡鸣依旧萦绕耳畔,万古不变。
衬得此刻的呼吸与心绪,渺小如尘埃。
良久。
林砚缓缓起身。
掌心沾满细碎石粉,灯光下微微发亮。
她没有擦拭,五指缓缓攥紧,将父亲留下的痕迹,死死锁入掌心。
转过身时,眼底通红,却清亮无比。
所有脆弱尽数压下,只剩坚定。
“生门。”
她嗓音沙哑,字字铿锵。
“我父亲的线索,我们必须走生门。”
陈九缓缓点头。
目光扫过王胖,最终落回广场另一侧。
阿雪依旧静立原处,独自靠向祭道方向。
光影切割广场,泾渭分明。
他们三人,属生门一线。
阿雪一人,立祭道之旁。
宿命分界,一目了然。
陈九的声音,平静响起,无波澜,无迟疑,如既定判词。
“分头行动。”
“阿雪,你入祭祀殿取你的星图。”
“我们走生门。”
他顿了半秒,落下最终结语。
“自此,各不相干。”
穹窿的低沉嗡鸣骤然变调,更低、更沉。
似沉睡万古的巨兽,梦中侧身。
王胖扛起工兵铲,退至陈九身后半步。
姿态顺从,却全程戒备,随时可战。
林砚推了推眼镜,目光淡扫阿雪。
无仇无亲,只剩客观的疏离判定——昔日队友,从此是陌路变量。
阿雪抬眸,深深看向陈九。
眼底翻涌着权衡、算计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碎波动。
唇瓣轻动。
似有千言,欲说还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