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光阴悄然滑过,洛阳城内春风渐柔,宫墙之内,表面依旧是一派井井有条的模样。各殿晨昏请安,份例按时派发,礼乐仪仗循章而行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唯有奔走在宫巷各处、往来于各司局当差的底层宫人,心中那一点郁结,正随着一次次私下闲谈,悄悄向外漫延。
执鸢依旧每日依例外出办事,去尚宫局领物,往各处递送回话。行事分寸一如从前,谦和却不刻意,温和而有分寸。她从不主动刻意与谁攀谈,只是行走之间,耳中不时会飘来零星碎语。
如今这般私语,已不再只局限于尚宫局外那一处廊下,浣衣院的墙角、宫道旁的槐树下、尚食局后门的石阶边,只要避开管事女官的耳目,便有宫人趁着歇息的片刻,低声说起私怨。
这一日午后,执鸢前去浣衣院,递送清晖殿待洗衣物。交接完毕,她立在院外的巷口稍候,便听见两名浣衣局的宫女,蹲在墙边整理晾晒后的布巾,压低了声音说话。
“前几日听说,西掖庭那位林姐姐,拿着一匹有破洞的贡绸前去回禀,说领来的份例布料残损,想要调换,你可听说了?”
另一人手上的动作一顿,轻轻点头,语声压得更低:“我倒是听闻了。她不过据实禀报,谁知掌管织料的那位管事,非但不肯更换,反倒厉声斥责。说她挑三拣四,不懂知足,还罚她多做两日粗活。”
“唉,” 先开口的宫女叹了口气。
“东西质量残次,据实上报反倒要受罚,往后谁还敢再多言。”
“谁又敢多说呢。” 另一个宫女垂着头,低声道。
“底下管事之人手握权责,赏罚皆凭一己好恶。我们这些做下人的,纵有委屈,也只能往肚里咽。”
“只是说来也奇,皇后娘娘定下的规矩明明公允,为何到了下头,便成了这般光景呢?”
这话落下,两人都静了片刻。过了许久,才有一人犹犹豫豫,轻声接了一句:“想来…… 也是娘娘终日忙于大典礼制,宫中琐事繁多。许多小事,未必能够一一察知。若是能多过问几分,底下人又怎敢如此肆意?”
只是一句含糊的揣测,轻飘飘一句,可在知鸢听来,和往日的闲谈相比,这话已然悄悄变了味道。
从前众人只言管事者徇私不公,如今辗转说来,便隐隐将一丝期许、一丝问责,落在了身居中宫的冯清身上。
执鸢站在不远处,垂眸静听,神色不动。待二人收拾妥当起身离去,她才缓缓移步,办完手中的事,便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。
之后的一段时日,又断断续续听见几处零星闲谈。
有人说起尚食局分发的果品,偏殿领到的多是放久的次果。有人说起洒扫宫人分派的活计,轻重劳逸不均等。每一回说起,大多先数落管事之人行事偏颇。可闲话传来传去,末了总免不了带上一句,若是上边管束得更严,便不会生出这般事来。
可执鸢心里清楚,这些细碎的言语,正在悄然偏移。原本矛头只对准,中宫手下的管事宫人。如今那道无形的锋芒,已经隐隐指向了皇后驭下不严。
那日,知鸢出了清晖殿,去其他司办事儿,行至一处转角,迎面遇见从前在尚宫局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宫女。那姑娘见四下无人,稍稍放慢脚步,看向执鸢,声音极轻:“姐姐今日也出来当差?”
“正是。” 执鸢语气温和的笑道。
小宫女犹豫片刻,还是忍不住低声感慨:“近来各司局里,怨言越来越多了,只是大家都不敢明说。”
执鸢只是安静听着,并未接话,只淡淡道:“各司自有规矩,我们做下人的,谨守本分便是。”
小宫女会心一笑,也不好再多说什么。屈膝一礼,便匆匆走开了。
执鸢每回到宫中,将所到之处,听到的每一件琐事,原原本本回禀。从浣衣院宫女被罚,到各处宫巷里辗转的闲谈,连宫人那一句句迟疑的揣测,也都会如实道出。
冯妙莲听得明白。
起初众人的怨,只在宫中管事上,可闲话经众人之口辗转相传,便不由自主慢慢偏了方向。宫人无力去约束手握权责的管事,心中委屈无处可泄,便生出一丝奢望,盼着皇后能够出面整肃。一旦这份期盼落空,便会生出无声的诘问,为何皇后不能管好身边的人?
冯妙莲暗自思忖后,才缓缓开口道:“管事徇私,是下人之过。可身为中宫,统摄六宫。管束不住近身之人,终究是皇后的疏漏。”
执鸢低声道:“奴婢也听得分明,如今宫人闲谈,已渐渐有了这般念头。只是尚无人敢公然议论,只敢在无人之时,私下低语。”
“嗯。” 冯妙莲微微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依旧是一片温和。
“只是如今,尚是私语,尚未成流言。可人心一旦如此去想,往后不必有人刻意挑拨,闲话只会越传越偏。时日一久,所有底下人犯下的过失,世人都会下意识归罪于中宫。”
她看得通透,有些事情,本不必走到那一步。可积弊已生,怨言已起,就如同滚石自山坡落下,一旦开始,便很难停下。她垂眸静思,心中已隐隐料到,长久以往,宫中的局面只会越发微妙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 执鸢迟疑片刻,抬眸看向冯妙莲。
冯妙莲轻轻抬手,打断她的话,语声清淡:“照旧。你只做你分内之事,待人谦和,谨言慎行。只听,不问,不评,更不可向任何人转述这些闲话。”
执鸢躬身应下:“奴婢谨记。”
冯妙莲望向窗外,庭中花木繁盛,春光正好,一派祥和安宁。可她心中清楚,这片繁花之下,暗流已经越来越深。那些藏在宫墙缝隙里的低声私语,正一点点汇聚。未来会不会汇成一场无人能够轻易平息的风波。只是她尚未料到,留言漫延日久,人心也会在不知不觉间,悄然分出了偏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