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白的指节死死扣住海图板面。
掌心之下,是细密木纹。
是大秦前路的万丈险局,是悬于沧海的沉沉江山。
舱外风浪骤烈,似在应和这一室重压。
船身彻底失控。
不再是规律起伏,宛若一匹脱缰癫狂的野马,骤然侧倾,骤然腾空!
固定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哀鸣。
案上笔洗、茶盏尽数滚落,脆响连片。
壁上悬垂的水囊、随身兵器疯狂碰撞,闷响与金铁交鸣交织,塞满整座船舱。
鲸油灯的火苗彻底失稳。
不再是摇曳,是疯狂扭曲、拉伸、骤缩。
昏黄光影扯得人影怪诞斑驳,宛如乱世群魔乱舞。
船体每一次剧烈震颤,木质船骨都发出濒临崩裂的呻吟。
甲板之上,隐约传来被狂风撕碎的怒吼、仓促的惊呼,细碎散落,无力又仓促。
海水顺着舱门缝隙倒灌而入。
起伏颠簸的地板上,银亮水痕奔流往复,转瞬聚散。
腥咸刺骨的深海狂风破壁而入。
裹挟着腐海浊气、船舱残留的血腥、药味与铁锈气,揉成一团窒息的绝境气息,死死压覆而来。
满堂动荡,天地震怒。
唯独嬴政,置身乱局,心如止水。
他缓缓抬手,离开那片被指力压出浅痕的海图。
玄色帝袍下摆,被倒灌的海水浸出深黑湿痕。
他视而不见,分毫未察。
目光抬落,落向身侧端坐之人。
五旬年岁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被风浪吹得凌乱。
唯独一双眼眸,沉如古潭,不起半点涟漪。
与舱外滔天暴乱,形成极致割裂。
随军谋主,尉缭。
他未显半分紧绷,一手虚按桌沿稳住身形,一手轻捋长须。
视线牢牢锁在海图之上——嬴政方才按压许久的,乱流带边缘,鬼礁险地。
“先生观之,如何?”
船体剧烈左摇右晃,嬴政的声音平稳无波。
无起伏,无凝重,恰似闲问阴晴。
尉缭静待一波最狂暴的颠簸落定,才缓缓开口。
语调不高,却稳稳穿透呼啸风浪,字字落地有声。
“陛下,臣观陛下指势,已知圣心决断。”
“但鬼礁虽险,可藏奇兵,却非万全死地。”
他指尖落上海图,点在饲龙岛核心位置。
“此岛为仙神爪牙盘踞,阵法密布,恶蛟环伺。王贲统领所见,不过冰山一隅。”
“哨探密报,岛上宫观看似寻常,实则隐有气机勾连海天,绝非孤立荒岛。”
“我若以主船队为饵,诱追兵奔赴鬼礁缠斗,即便引动部分外围守卫异动……”
尉缭侧眸看向王贲,目光锐利,直击要害。
“岛中枢核心阵法、镇守鬼面修士、控蛟之秘术,分毫不动。恶蛟扎根此地怨煞,盘踞不去。”
“我军残力微薄,强行奇袭,外有固守强敌、海中凶蛟,侧有随时回援的追兵。此局,无胜算。”
他语气再沉,点破最致命的死局。
“更有一险。若仙神追兵识破诱饵,弃鬼礁不顾,全力搜捕主力、直扑陛下接应点位。”
“一步踏错,满盘皆输,自陷绝地。”
一席话,刀刀剜破虚妄。
王贲面色愈发阴沉。
左臂绷带之下,新的污血层层渗出,浸透布条。
尉缭所言,皆是实情。
情报残缺,敌情莫测,己方兵力折损严重。
此刻行谋,步步踏在刀尖,一坠便是万劫不复。
嬴政静静听着,神色无半分被质疑的不悦。
待话音落尽,他再度抬指。
指尖从饲龙岛缓缓划过,落向东南方密密麻麻的暗礁标记——鬼礁乱流。
“先生所虑,无一错漏。”
他坦然认可,干脆利落。
“强攻饲龙岛,是下策,是死路。朕从未想过,以残兵弱旅,硬撼仙神龙潭。”
指尖轻点鬼礁海域。
“此地,不为决战沙场,不为单纯诱饵。”
锐光自嬴政眼底迸发,灼灼如刃,扫过身前二人。
“岛上残存传送阵迹,鬼面修士镇守中枢,恶蛟是无序变数。真正要害,是宫观深处那一缕微光,是微光之下暗藏的秘辛。”
手指骤然回撤,重重顿在饲龙岛版图正中。
“朕不求破岛杀敌,只求调虎离山,釜底抽薪。”
“我大秦主船队,便是世间最醒目、最让追兵眼红的饵。”
语速渐快,字字冷硬,如同落盘棋子,步步锁局。
“乱流带水文诡谲,磁场错乱,元气浑浊,最宜藏形、最宜周旋。”
“主船队大张旗鼓,佯装溃败遁逃,慌不择路闯入乱流。再刻意散落船骸物资,将踪迹故意引向鬼礁。”
“追兵主力先被恶蛟袭扰,再被火船爆阻延误战机,心焦气急。见我主力逃窜、鬼礁留有痕迹,必然分兵追索,全军压堵。”
“他们要的是朕的项上人头,是大秦船队。只要旗舰尚在乱流‘仓皇奔逃’,他们便会如嗜血鲨群,死死钉死此处,注意力再无旁移。”
尉缭眸光骤凝,追问核心:“岛上守备如何引动?”
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,算计尽藏其中。
“追兵主力尽赴鬼礁、深入乱流,岛上守卫必接讯号应变。”
“或调兵出海接应,或收紧阵法防御,或强控恶蛟维稳。”
“无论何种举措,皆是分神、分力、分防。”
“便是岛上守备最松懈、破绽最显露的一瞬。”
他压低声线,嗓音沉而刺骨,落下最疯狂的决断。
“届时,朕,脱离主船队。”
“陛下!”
王贲骤然失声,猛地起身,力道带翻座椅,轰然作响。
尉缭眉头死死锁紧,眼底惊色骤起。
嬴政抬手,断然压住二人劝阻。
“主船队声势浩大,万人瞩目。朕的消失,可伪作浪卷落水、战时遇袭、暗中转船逃窜。”
“追兵视线全系海面船队、鬼礁战场。谁能料到,他们紧盯的人皇,早已弃舰脱身?”
指尖最终落定在饲龙岛东侧滩涂——王贲小队此前登陆的平缓隐秘海岸。
“朕携数名死士,弃大船,乘改装渔舟,甚至半沉破船。”
“借乱流水文遮蔽、混乱元气掩息,贴海域边缘潜行,悄然折返饲龙岛。”
“玄鉴祖玉随身,可预警危局,可收敛人皇气息,可避仙神感知,为朕择最稳之路、最安之时。”
王贲强忍断臂剧痛,沉声死谏,声色焦灼。
“岛上怨煞滔天,恶蛟环伺,鬼面修士坐镇中枢,仙神阵法莫测!陛下万金之躯,岂能亲闯绝地!末将愿率残部死战,取回秘物,无需陛下涉险!”
尉缭亦郑重摇头,语气凝重至极。
“陛下,祖玉虽神妙,难敌仙神通天手段。阵法遮蔽、重宝干扰之下,预警未必万全。一旦暴露,四面皆敌,无路可退。此计,太过凶险。”
嬴政抬眸,目光穿透摇晃舱壁,直抵浓雾笼罩、怨海环绕的凶岛。
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
“剑鞘残片事关万古大局,绝不可落于仙神之手,不可沉沦污秽怨海。”
“帝辛万古布局,仅留这一线契机。朕为大秦人皇,岂能临险而退,知难而避?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王贲,稳声发问。
“你尖刀小队登陆侦查,除探查微光,可留有后手布置?”
王贲倏然恍然,即刻应答。
“末将早已吩咐!小队沿路隐蔽抛洒船骸碎片、破损军械,模拟我军溃败四散、分头逃命的痕迹,层层布设疑迹!”
嬴政微微颔首,眼底寒芒更盛。
“法器残片自带灵力波动,最易被仙神阵法、修士感知追踪。”
“如同暗夜抛落萤火,引蛾逐光,诱犬循踪。”
“追兵只会判定,我军溃败四散,有人携重宝分头突围,留有断后疑兵。”
“此层迷雾,可彻底乱其判断,掩朕真实行踪。”
尉缭捋须之手彻底停滞。
他望着摇曳灯火下,嬴政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终于彻悟,这一盘棋,环环相扣,步步诛心,胆魄惊天,早已无可更改。
长长一口浊气吐出,压尽万般劝阻。
“臣,遵圣断。”
“臣与王统领坐镇主船队,全力演戏,做实溃败遁逃之态,死死拖住追兵,缠死乱流战场。”
“保陛下后路安稳,掩陛下潜行踪迹。”
不再劝谏。
只因他深知,人皇之路,从无坦途。
惊天伟业,必冒惊天凶险。
嬴政不再多言,回身再度伫立海图之前。
指尖轻抚鬼礁嶙峋轮廓,划过饲龙岛扭曲疆域,最终落回狂暴无序的乱流海域。
船身再遭巨浪猛拍。
整艘巨舰剧烈震颤,船骨哀鸣不止。
舱内杂物尽数倾覆,哗啦乱响。
那盏苦苦支撑的鲸油灯,火苗骤然缩作豆大一点昏黄。
转瞬又被狂风扯成狭长诡异的光带,挣扎摇曳。
光影明明灭灭,掠过嬴政刚毅冷冽的侧脸。
他背对二人,声音穿透滔天风浪,沉定如铁。
“三日之后,风浪最盛之时。”
“主船队,正式溃乱。”
话音落地,滔天巨浪横空砸落。
轰然巨响震彻沧海,如同太古巨兽撞击山崖。
船体剧烈颠簸晃动,舱内二人身形踉跄。
唯独嬴政,立如磐石,纹丝不动。
掌心依旧按压海图,指节泛白用力。
似要将这片凶险海域、漫天杀机、未定乾坤,尽数攥入掌中。
舱外。
风狂浪沸,乱流吞海,天地昏沉。
大秦船队浮沉于自然伟力与仙神杀机交织的漩涡之中,向着沉沉黑暗,稳步前行。
舱内残灯摇曳,光影扭曲拉长。
无声伏笔,尽藏于乱世风浪。
一场颠覆棋局的金蝉脱壳、调虎离山,已然落子,只待风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