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偏将走下台阶,接过册子,放到陈武面前。
“黑山周边现有三万一千六百七十二人,户户入册,姓名、原籍、落户年月和所领田亩,都有记录。”
谢临川看着王启。
“他们不是谢家的私奴,是青石县的在册百姓。”
“过去三年,黑山新垦田亩所缴税粮、商队所缴关税,以及工坊缴纳的钱税,县衙、郡府各有一份存档。”
“王家主若认定这三万人是隐户,只需核对三处账册,便可定下我的罪。”
王启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陈武已经翻开那本户册。
册页很厚,却没有涂改得一团杂乱,每一批流民何时抵达、来自何处、家中几口、分田多少,都分列在册。
最早只有几百户。
随后是一千户、三千户、七千户。
到今年秋收前,黑山周边登记的人口已经超过三万。
陈武又让人取来郡府税册,将两边的数字逐年核对。
长街上没人敢出声,只剩纸页翻动和算盘珠碰撞的动静。
半炷香后,负责查账的文书低声道:“大人,青石县上缴郡府的税粮,与此册所列大体相符,部分新户尚在免税期,也都附有县衙批文。”
陈武没有马上合上册子。
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固然危险,可军队需要粮食、兵甲和源源不断的新兵。
谢临川能让三万流民落户、耕田、纳税,才是其可怕之处。
他抬起头,视线落到队伍中段。
“离阳郡守,赵芳。”
赵芳连忙出列。
“下官在。”
“青石县三年新增一万两千余户,黑山周边聚民三万,此事,郡府是否核验过?”
赵芳额角渗出汗水。
青石县每年送来的税粮不少,他当然知道黑山人口增长极快。
可郡府只要按时拿到税粮,谁会亲自进山逐户核查?
他摸不准陈武问这句话的用意,更不愿替谢临川承担责任。
赵芳斟酌片刻,拱手道:“郡府核验过青石县送来的户册与税粮,账目并无大的错漏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不过,谢县尉行事确有越制之处,上次清剿尧山匪患,郡里曾征调青石县兵,其麾下一千兵卒号令严整,甲械也远胜寻常乡勇。”
这句话出口,周文渊刚恢复几分血色的脸又白了。
王启却重新抬起头。
他听出了赵芳的意思。
户册没问题,不代表兵册也没问题。
只要陈武亲自查黑山,就一定能找到谢临川藏起来的甲胄和兵卒。
“大人,赵郡守所言句句属实!”
王启挣扎着喊道:“请大人亲往黑山查验,谢临川最好的兵、最好的甲,全藏在山里!”
队伍中,沈文昭的手藏在袖中,指节已经攥白。
谢临川若倒下,沈家与黑山的商路必然被翻出来。
更重要的是,黑山三万百姓已经编入青石县籍,此时强行清查,一旦引发动乱,沈家此前担保过的户籍和赋税也会成为罪证。
沈文昭走出队伍。
“大人,下官有话禀报。”
陈武看向他。
“说。”
“谢县尉麾下兵卒是否越制,应当查验后再下结论,不过黑山周边聚居百姓三万余口,贸然进兵,容易引起误会。”
沈文昭拱手道:“下官以为,可先派文吏核对户籍,再点验兵甲,并召附近百姓问话,听听百姓之言,再做定夺,如此既不放过违法之事,也能避免惊扰地方。”
赵芳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冷了几分。
沈文昭只当没有看见。
陈武认得他,也知道他是户部侍郎沈敬的侄子。
但陈武没有因沈家的关系表态。
他对身旁文书道:“赵芳、王启与沈文昭所言,一并记入案卷。”
“是。”
陈武重新拿起朱笔。
“谢临川,退下候查。”
“下官领命。”
谢临川退回队伍,没有再看王启。
王启仍跪在台阶前,心中已经开始盘算陈武进入黑山后,谢家会被查出多少兵甲。
下一刻,陈武翻开了王家的户册。
“王启。”
王启脸上的喜色尚未散去,连忙应道:“草民在。”
“王家案发前,在县册中申报庄户九十七口。”
陈武低头看着卷宗。
“县衙却从你家四处庄园查出隐户八千二百一十七人,过去三年的田税、人丁税和徭役折银,去了哪里?”
王启怔住了。
“大人,草民告的是谢临川私藏兵甲……”
“本官问你,王家隐匿八千余口,欠缴的税银去了哪里?”
王启嘴唇颤了几下。
“那些人不是隐户,是我王家的奴仆……”
陈武在卷宗上写下一个“押”字。
两名京营士卒当即上前,将王启的双臂反剪到背后。
“不,大人!”
王启直到此刻才慌了。
“我王家是在替朝廷揭发反贼,大人不能抓我!赵郡守,赵大人,你替我说句话!”
赵芳低头整理衣袖,没有回应。
周围的豪强也纷纷避开王启的目光。
王启敢把各家秘而不宣的隐户捅出来,已经犯了众怒,此时谁替他说话,谁就可能成为陈武下一个查账的对象。
士卒拖着王启走向街尾。
他的膝盖磨过青石板,挣扎声持续了很久,最后被押入巷口的囚车。
点验继续。
轮到河山县时,陈武查得比青石县更细。
他先问盐场和矿场的税额,又问为何有两千河山兵,其军饷、操练以及军械来源,前后换了三本账交叉核对。
李治站在台阶下,逐项作答。
李家的田产、盐场和矿场早已分别造册,河山兵的粮饷也有县衙与李家两份账目,部分做法虽在规制边缘,却没有明显缺口。
陈武合上最后一本账。
“河山兵暂留原地,等候后续点验。”
“下官领命。”
李治退下台阶,走到谢临川身旁。
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,神色却没有变化。
两人短暂对视,谁也没有开口。
账册这一关暂且过了。
黑山和河山的兵,陈武却没有放过。
点验一直持续到第二日傍晚。
冀州各郡县送来的户册、兵册和税册,被陈武逐本核查,二十七名涉嫌贪墨、冒领军饷的官吏当场收押,十五家长期隐田抗税的大户被贴上封条,等待复查。
京营士卒接管城门和府库后,郡城内再没有官员敢擅自离开。
傍晚,陈武独自登上城楼。
城外军营连成一片,运粮的车队正从东门进入营地。
他将青石县的户册放在女墙上,重新翻到最后一页。
三万一千六百七十二人。
陈武按住被风吹动的册页,望向西南方向。
黑山就在那里。
“三万纳税的顺民……”
他合上户册。
“谢临川,你到底在黑山里藏了什么?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