啾啾站在大哥怀里，脚丫子还沾着刚才落地时蹭到的一点灰，但她没动，眼睛一直往上瞧。天上的光点没散，也没掉完，反而越聚越多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，慢慢连成了线——细的、亮的、一根根从云缝里垂下来，像谁在天上拨了串透明琴弦。
风动了一下。
三哥袖口扬起半寸，那道柔风就贴着地面扫过去，没搅乱光丝，只是轻轻托住最低的一缕，让它多飘了两秒。光丝晃了晃，断了，碎成几粒小星子，落在火狐耳朵尖上，又滑下去。
“哎。”五哥忽然笑了一声，指尖那团火苗往边上一偏，让出位置。
光雨落得密了些。
不是哗啦啦那种，也不是下雨似的噼啪响，就是安安静静往下飘，碰到瓦砾、断墙、哥哥们的头发和肩膀，有的停一瞬，有的直接化掉。二哥坐在那儿，手掌摊开朝上，一粒光落在掌心，像水珠似的滚了半圈，没了。他眨了眨眼，又抬手去接下一颗。
啾啾看住了。
她把手里那朵蔫过又挺起来的小黄花换到左手，右手慢慢举起来。
“要抓？”大哥声音低低的，在她耳边问了一句。
她没应，只把手伸得更直了些。
第一颗光点落在她手背上，凉一下，然后变暖，像谁用指尖轻轻点了她一下。她抖了抖手，笑了，牙米粒露出来，酒窝也出来了。第二颗落到指缝里，旋了个圈，顺着食指往下溜，快到指尖时突然一跳，炸成一小片细光，沿着皮肤爬了半寸才消失。
她愣了下，又把手张得更大。
这回是一整条光丝斜斜地穿进来，擦过她虎口，缠了半圈手腕。她屏住呼吸，不敢动，眼睁睁看着那道光绕着她小胳膊转了一圈，最后停在掌心，缩成豆大一点，静静躺着。
“哇。”她嘴巴张开，声音奶乎乎的。
那点光在她肉乎乎的掌心里微微发亮，像夜里藏在手电筒里的萤火虫。她低头看，鼻尖几乎要蹭上去。它不烫，也不冷，就是温温的，好像知道她在看它，还轻轻闪了两下。
七哥站在外圈，看着这一幕，手指动了动，但没结印，也没说话。
光丝越来越多，渐渐织成了雨幕。高处的、低处的，横着的、斜着的，全都朝着废墟中央这片空地落下来。冰狼站在角落，尾巴尖卷着一缕光，不动；雷鹰收拢翅膀，任光点落在羽毛上，一层层叠着亮；土熊蹲坐着，爪子前趴着一粒不肯化的光，像守着什么宝贝。
啾啾的手还在举着。
那点光终于也散了，可她不在乎，眼睛一直追着新的光雨跑。有一滴特别调皮，绕过她指尖，直奔她脸蛋，轻轻撞在酒窝边上，弹了一下，又飞走。她扭头追，没追上，咯咯笑出声。
笑声一出来，周围的光雨忽然顿了一下。
不是全停，是靠近她那一圈的光丝，齐刷刷慢了半拍，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把。接着，它们又继续落，但方向似乎偏了那么一点点，更多地朝着她这边来了。
四哥单膝跪地，掌心还贴着地缝，这时忽然抬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她正伸手去够头顶一串垂下来的光链，小身子往前倾，差点从大哥胳膊里滑下去。寒霄手臂一紧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，下巴无意蹭到她卷毛顶，低声说：“别摔了。”
“光！光！”她不管，手还举着，眼睛亮得不像话。
二哥仰头看着，手里的雷光早灭了，现在就干坐着，任光雨落在脸上。有一滴穿过他炸过的发梢，落进衣领里。他脖子一缩，居然没躲，反而笑了笑。
“还挺痒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但没电音炸出来。
三哥用风托住一截低垂的光，轻轻往前送，像递东西似的。那截光丝晃悠悠往前飘，最后正好落在啾啾伸出的手心。她没注意是谁送的，只知道又接到一个，咧嘴就笑。
六哥站着没动，双臂环胸，闭着眼。光雨拂过他脸颊，一滴落在眼皮上，他睫毛颤了颤，没睁眼，只是呼吸更深了些。
七彩蝶不知什么时候飞回来了，绕着她脑袋转了半圈，翅膀扫过她耳垂，然后停在她肩头。她侧头看它，它翅膀轻轻扑了两下，抖下一小片光粉，正好盖在她刚才被光点撞过的酒窝上。
她伸手想去摸，蝶飞走了。
可她不在意，手又举起来了。
这次她学聪明了，不张那么大，五指微微弯着，像捧水那样。一串光雨落下来，有两颗直接掉进她掌心凹槽里，没立刻散，晃了晃，像小水珠似的滚了两圈。
“抓住啦！”她喊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。
没人应她，可七个哥哥的目光都往她手上瞟了一眼。
火烈靠在柱子边，指尖那团火早就熄了，现在就仰头看着，嘴角一直没放下。风辞站他旁边，袖子又扬了扬，一道柔风轻轻托住她后背，怕她太往前倾。
土衍慢慢站起来，掌心离开地面，裂缝里的嫩芽已经冒头，但他没去看，只盯着妹妹那只举着的小手。
光点一颗颗落，她一颗颗接。
有的刚碰就没了，有的能停两三秒，最长的一颗在她拇指肚上待了快十息，才慢慢洇开，变成一层薄薄的暖意贴在皮肤上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，也不懂为什么光愿意在她手上多待一会儿。她只知道——
好玩。
她笑一次，光雨就仿佛更密一点；她手举得高一点，就有更多的光往她这儿来。她开始蹦，虽然在大哥怀里蹦不太动，但小腿还是使劲蹬了两下。
“啾啾。”寒霄低声叫她名字，语气有点无奈，但抱着她的手臂一点没松。
她扭头看他，眼睛亮亮的，“爹爹？”
“我不是。”他说，声音还是冷的，但耳尖有点红。
她咯咯笑，转回去继续接光。
七哥终于动了。
他没走近，只是抬起手，指尖划过空气，一道极淡的空间褶皱无声展开，像一层看不见的网，轻轻罩在她上方。那些原本会从侧面掠过的光丝，被这层褶皱微微偏折，更多地朝着她掌心汇聚。
他没解释，也没看她，就像只是随手做了件小事。
可她手里的光，明显多了。
有一串光丝连着不断落下来，像小瀑布似的冲进她掌心，散成一片细碎的亮。她傻了眼，赶紧合拢手指，结果光从指缝里钻出来，顺着胳膊往上爬，一路亮到肩膀。
她低头看，又抬头看天，嘴巴张得圆圆的。
“哥哥们——”她忽然喊。
七个人，几乎同时应了。
“嗯。”
“在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要抱？”
“糖没了？”
“别乱跑。”
“我看你呢。”
她没听清谁说了什么，只知道自己被很多人看着，被很多人护着，而天上落下的光，也愿意亲她一下。
她把手举得更高了。
光雨还在下。
漫天都是细碎的亮，像谁把星星碾成了粉，一把一把撒下来。废墟还是废墟，墙还是塌的，地还是裂的，可现在没人看那些了。
他们都抬头看着天，看着那场不会打湿衣裳、不会灼伤皮肤、只会轻轻落在掌心的雨。
啾啾的手一直举着。
她累了也不放，困了也不放，就那么固执地伸着手，等着下一颗光落进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