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明星刚在天际透出一缕微光,九剑峰还浸在浓重的晨雾之中。
山间静得只有松涛流动的声响,千年铁木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,树干上那道深深的指形凹槽,在朦胧天光下若隐若现。
李木一身粗布夜行衣,腰间别着铁剑,背上背着简单的行囊。布包里装着师父给的隐匿符箓、疗伤丹药与干粮,衣襟内侧贴身藏着那枚天命废墟碎片,还有九剑峰的兽骨令牌。
左手的残指已经重新缠好布条,经过与铁木相融,体内九指血脉归于沉静,不再像从前那般躁动。可一想到即将踏入命宗腹地,他心底依旧沉甸甸的。
他站在峰顶,最后回望药峰的方向。
药峰的殿宇隐在云雾后方,苏刃还在那里昏睡,蚀骨邪毒一日日侵蚀她的身躯,半月时限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。
“苏刃,等我回来。”李木低声默念。
身后传来木杖敲击青石的轻响。
瞎眼老乞丐缓步走来,白绫蒙住双眼,一身旧袍被山风拂动。他没有多说离别之语,只是静静伫立在铁木之下。
“师父。”李木转过身,躬身深深一拜。
“前路凶险,记住三件事。”老乞丐的声音低沉,在晨雾里散开,“第一,不到生死绝境,绝不动用骨纹共振。你的残指本源,是你的根,不可再随意燃烧。”
“第二,天命废墟之中,处处是命宗的禁制,也藏着上古九指的残魂印记。碎片上的半句话‘九指聚,天道……’,不要急于求成,需结合废墟里的遗迹,方能读懂完整真意。切莫被废墟里的幻象蛊惑。”
“第三,命宗之人,大多笃信补天之说。他们并非全然的恶人,只是被虚妄的道理蒙蔽。能不杀,便不杀。缺位之道,不是以杀戮证道。”
李木牢牢记下每一句话:“弟子谨记。”
“宗门这边,我会尽量拖延。”老乞丐顿了顿,“但我挡不住太久。你此行,务必速去速回。若是半月之内无法带回解药之法,苏刃便回天乏术。”
说到此处,老乞丐抬手,将一枚小小的护心符交到李木手中:“此符可以抵挡一次命宗的高阶命纹攻击,危急时刻方可催动,用完便会消散。”
李木接过护心符,攥在掌心。
“师父,那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老乞丐微微颔首,“九指一脉的命运,此刻便握在你的手上。”
李木不再多言,转身踏上师父为他指明的隐秘山道。这条道路避开宗门的官道,顺着山崖古径,穿行于密林深谷,远离所有哨探。
雾气沾湿他的衣摆,脚下尽是崎岖乱石。他将隐匿气息的符箓贴在身上,周身的九指血脉气息被牢牢掩盖,如同一个普通的山野少年。
一路向下,渐渐远离九剑峰。
身后九剑峰的轮廓,慢慢消失在茫茫云雾之间。
李木不敢有半分停留,星夜兼程。白日躲在密林山洞休整,夜里借着月色赶路。沿途不断撞见命宗的巡逻小队,随处可见命宗的旗号,凡是经过的城镇,都张贴着悬赏告示,悬赏捉拿拥有九指血脉之人。
他一路小心躲避,靠着符箓遮掩气息,数次与巡逻的命宗弟子擦肩而过,险象环生。
数日奔波之后,他终于踏入命宗掌控的地界。
这里的天地,处处弥漫着命纹的气息。街边的坊市,随处可见售卖命纹丹药、命纹法器的铺子,来往行人大多身上带着命纹印记。人人都对命宗心存敬畏,也有不少人,对“残缺血脉”充满忌惮与憎恶。
市井之间,时常能听见路人闲谈。
“听闻命宗正在搜集九指之人,说是要补全天道,拯救世间。”
“那些天生残缺的异类,本就不该活在世上,交给命宗处置,也是他们的造化。”
听着这些议论,李木心底一片寒凉。
千百年的洗脑,已经让世人相信,残缺是祸患,命宗的掠夺是大义。矿洞之中那具先辈枯骨的悲鸣,仿佛就在耳边。
他压下心中波澜,低头掩住左手,混在人流之中,按照碎片背面地图的指引,朝着命宗总坛的方向前行。
命宗总坛耸立在群山之巅,高墙巍峨,塔楼林立,守卫森严,无数命宗弟子往来巡逻,戒备到了极致。而天命废墟的入口,便藏在总坛的地底深处。
想要潜入地底废墟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李木远远望着那座雄踞群山的宗坛,眼底没有丝毫退缩。
苏刃的性命,九指一脉的真相,还有被蒙蔽的世间苍生,全都压在他的肩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天命废墟碎片紧紧贴在胸口。
龙潭虎穴,他必须闯进去。
夜色降临,一轮冷月高悬夜空。好像在凝视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