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晃晃悠悠地开了六站，沈晚在"西城广场"站下了车。
她在一家叫"清和设计"的小公司上班，名义上隶属于顾氏集团下属的事业部，实际上就是个最底层的行政文员。说白了，端茶倒水、收发文件、整理会议纪要、帮总监订餐——什么都干，唯独不干设计。
可她当初投简历的时候，投的是设计岗。
面试那天HR问她："您是设计专业出身？"
"自学过几年。"沈晚说，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素描本，翻开给HR看。
HR翻了翻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迅速暗了下去："设计得很好，不过我们这一批只招行政岗了，您要是愿意，先从行政做起，后续有机会可以转岗。"
沈晚知道那只是个话术，但当时她刚嫁进顾家不久，手里一分钱没有，连买画纸都要看沈家的脸色。所以她点头了，说："好，我干。"
一干就是三年。
三年里她递过四次转岗申请，每次都被打回来，理由都一样——"行政岗暂时没人顶"。沈晚后来也就不提了，反正她有晚上可以画，有周末可以画，顾淮之不回来的夜晚画得最多。她习惯了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活着。
早上九点十五分，沈晚推门进了办公室。
"晚姐来了！"前台小周冲她招手，"总监找你，说要开晨会。"
沈晚应了一声，把湿透的帆布包放到工位上，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。她工位对面的同事赵玲伸头看了一眼："外面下雨了吧，你伞呢？"
"带了，还是淋了点。"
"你这伞都旧成啥样了，换个新的呗，我前两天在商场看到一把特别好看的——"
"不用，能用就行。"沈晚擦干了脸上的水，拿起笔记本往会议室走。
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那把伞的事。她也没告诉任何人，她三年前刻了一把写着别人名字的伞，今天那个人才发现。
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，总监张薇靠在主位上翻手机。等人都到齐了才抬了抬眼皮，开始念本周的工作安排。
"……周三顾氏集团季度汇报会，需要出两份展板设计，周四前交。赵玲你负责。"
赵玲点头："好的总监。"
"沈晚。"
"在。"
"周五大客户接待，你负责会场布置和茶歇。供应商那边我去对接，你到时候盯一下就行了。"
"好。"
张薇又念了几项任务，最后合上本子："就这些，散会。"
同事们陆陆续续往外走，沈晚落在最后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张薇叫住了她："沈晚，你等一下。"
沈晚回头。
张薇关上门，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："这个是你今年第三次转岗申请了，又被打回来了。上面说行政缺人，暂时不能调动。你再等等吧。"
沈晚接过文件夹，打开看了一眼，第三页是总裁办的批复意见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"暂不予调动，岗位优先。"
没有理由，没有解释，连个落款都没有。
沈晚把文件夹合上："知道了，谢谢总监。"
"你也别太较真，"张薇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，"行政也挺好的，稳定，不累。设计岗那边加班多，你一个女孩子——"
"我晚上也没什么事。"沈晚说。
张薇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"行行，你有想法是好事，再等等吧。去忙吧。"
沈晚拿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，回到工位上把文件塞进抽屉最底层，和前面三次转岗申请叠在一起。她没再看第二眼。
她坐在电脑前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——整理上个季度的报销单、核对采购清单、给茶歇供应商发邮件确认菜单。
这些事情她做了三年，闭着眼都能做完。
九点四十五分，手机轻轻震了一下。
沈晚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是微信消息。她以为是工作群艾特，划开一看，是顾淮之。
消息只有一行字：
"你早上几点起的？"
沈晚看了三秒，把手机放下了。她继续做报销单，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五秒，然后又把手机拿起来，点开对话框，打字："六点。怎么了？"
发送。
消息出去之后，沈晚把手机放回桌上，继续做表。她以为对话就到这里了，可没过两分钟，手机又震了。
顾淮之："三年都是？"
沈晚盯着这五个字。
三年都是？——他是在问，她三年都是六点起床吗。
沈晚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可笑。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，七点一刻出门上班，他八点起床吃饭，早饭已经在桌上了。三年如一日。他居然今天才问"三年都是？"
她打了两个字："是啊。"
打完又觉得太冷淡，删了重新打："习惯早起了，睡不着。"
发送。
顾淮之那边没有再回。
沈晚把手机放到一边，开始对供应商发来的报价单。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几下，金额对不上，她又敲了一遍，还是不对。她忽然发现自己没在看数字——她在想那三秒的停顿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是在替那把伞内疚？还是只是随口一问？
她又想起今早那句"盐放多了"。他连粥咸了都能尝出来，却不知道她三年没上桌吃过一顿饭。
沈晚深吸了一口气，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报价单上。
中午十二点，同事们陆陆续续去食堂吃饭了。沈晚让赵玲帮忙带了一份，自己留在工位上。
她的工位靠窗，窗外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，楼顶养着几盆绿植，被雨淋得蔫头耷脑。沈晚靠着椅背，从包里掏出那个卷了边的素描本，翻到最新一张空白页。
她握了支铅笔，眯着眼想了一会儿，开始在纸上画一条项链。
项链的主体是一朵桂花，花瓣是镂空的，花蕊的位置镶一颗很小的黄色宝石。她画得很慢，仔细处理每一片花瓣的弧度，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"又在画呢？"
赵玲提着盒饭回来了，伸头看了一眼："哇，这个好看，这啥款？"
"随便画的。"
"你这哪是随便画，"赵玲在她旁边坐下，把盒饭推过来，"晚姐你这手艺真的，不去做设计可惜了。你那转岗申请还没有消息吗？"
沈晚把素描本合上放到一边，打开盒饭："又被驳回了。"
"不是吧！"赵玲筷子一拍，"都第三次了！总监没帮你说话？"
"说了，上面不给批。"
"上面是谁啊？你调个岗至于惊动上面吗？"
沈晚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。她心里知道"上面"是谁，或者说她大概能猜到。顾氏集团每个季度的设计部都由总裁办直管，而顾淮之就是顾氏集团的总裁。调岗申请需要经过总裁办审批，那就一定会经过顾淮之的手。
三年里，他驳回了她三次。
他不知道那是她的申请——沈晚这样告诉自己。总裁办每天要批那么多文件，他不可能每一份都看。她只是几千份文件里的一页纸，他根本没注意到。
她这样告诉了自己三年。
"算了，"沈晚把菜塞进嘴里，"先干着吧。"
"你这心态是真的好，"赵玲叹了口气，"换我早炸了。"
沈晚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下午的工作照常。沈晚把报销单整理完，又去茶水间泡了两壶茶送进会议室，回来的时候路过前台，小周叫住她："晚姐，有人给你送东西。"
沈晚愣了一下："什么？"
小周从桌下拎出一个白色纸袋递过来："刚送到的，跑腿小哥说是一位姓顾的先生让送的。"
沈晚接过纸袋，打开看了一眼——里面是一把新的伞。白色的，折叠的，伞面上干干净净什么图案都没有。旁边还放着一个保温袋，打开是一只饭盒，里面是热腾腾的红烧小排和米饭。
饭盒盖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，上面写着："早饭没吃完，补一顿中午的。"
字迹她认识。
三年来她第一次收到他写的东西。
沈晚站在前台旁边，握着那把伞和那个保温袋，站了很久。小周在旁边笑嘻嘻地问："晚姐，你家那位终于想起来给你送饭啦？"
沈晚想说"他不是我家的"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回到工位，把伞和饭盒放在桌上，打开便利贴又看了一遍。字写得有些潦草，像是匆忙间写的。
她认得顾淮之的字。他的字一向工整有力，唯独这张便利贴的字歪歪斜斜——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。
沈晚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包里，和她的素描本放在一起。
她打开饭盒，红烧小排的热气扑上来，是她做的那个味道——其实不是她做的，是外面餐厅的，她认得出。顾淮之不会做饭，他连厨房都没进过。但他记得她爱吃什么。
她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眼圈忽然有点发烫。
她赶紧低下头，假装被烫到了。
赵玲在对面抬头看了她一眼："咋了？"
"没，"沈晚吸了吸鼻子，"有点烫。"
"慢点吃，又没人抢。"
沈晚嗯了一声，低头一口一口把饭吃完。
饭盒里的每块小排她都吃干净了，连配菜的青菜都没剩。吃完她盖上盖子，把保温袋收到桌下，然后拿出手机。顾淮之的消息还停在中午那句"三年都是？"上，她没回。
现在她打了一行字："饭收到了，谢谢。"
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"伞也收到了。旧的……还能用。"
发送。
这次顾淮之回得很快："用新的。"
沈晚看着那三个字——"用新的"。没有解释，没有铺垫，就是命令式的三个字。
可她忽然觉得，这三个字和以前不太一样。
以前他说"盐放多了"、"走了"、"自己叫医生"，都是"结束式"的句子，说完就没下文了。但"用新的"这三个字后面，好像还藏着什么没说完的话。
她捧着手机看了几秒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又压了回去。
隔壁赵玲忽然叫了一声："哎晚姐，下周是不是你入职三周年啊？"
沈晚抬头："入职三周年？"
"对啊，我记得你比我先来三个月还是半年来着？这周末是不是正好满三年？"
沈晚忽然顿住了。
她忽然想起来，她的入职日期和她的协议到期日期是同一天——三年前的今天她签了顾家的婚姻协议，同一天她签了"清和设计"的入职合同。
三年了。
同一天，两样东西一起到期。
沈晚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又开始下起来的雨，忽然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。
快了。
桌上的新伞安静地躺在白纸袋里，和旧伞隔着半个工位的距离。沈晚看了它一眼，伸手把新伞拿过来撑开看了看——白色，轻巧，伞骨很结实。
她又想起那把旧的。伞柄上刻着顾淮之的名字，被他拿走了。她用了三年、藏了三年、等他发现了三年的那把伞，如今终于到了他手里。
但他再也不会在玄关的伞格里看见它了。
因为再过六天，她也不会再往那个格子里放任何东西了。
沈晚把新伞收好放回纸袋里，然后打开手机日历，在"协议到期"那个红色标记旁边又加了一行备忘：
"转岗申请，再交第四次。"
她摁灭屏幕，重新打开素描本，继续画那朵桂花项链。
外面的雨慢慢小了。
办公室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三十分，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。沈晚低头画画的时候，嘴角没有笑，但也没有垮。
她只是安静地、一笔一划地，把一朵桂花画在了纸上。
很像顾家院子里那棵。
那棵她种下去就再也没管过、却一直在开的桂花树。
树还在。
她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