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议还有七天到期。
沈晚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顾淮之已经坐在餐桌前了。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左手握着平板划着什么,眉头微蹙。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,好看得像是杂志封面。
可沈晚已经很久没认真看过他了。
她把粥和小菜放到他面前,退后半步,说了一句:"今天有雨,伞在玄关右边第二格。"
顾淮之没抬头,只"嗯"了一声。
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眉头又紧了紧。沈晚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,下意识问了一句:"怎么了?"
"盐放多了。"
沈晚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——她没有给自己盛粥,她早上从来不吃饭。
"明天少放一点。"她说。
顾淮之又"嗯"了一声,平板上的数据似乎比她的回答更值得注意,他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从屏幕上移开过。
沈晚站在原地,等了三秒。
三秒里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。等他抬头看她一眼?等他问一句"你吃了吗"?等他发现——他在这个家吃的每一顿早餐,她做了一千多天,自己从来不上桌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沈晚转身回了厨房,把灶台上的锅铲放回架子上,把用过的碗碟收到水槽里。她的动作很轻,轻到餐桌那边根本听不见。三年了,她已经习惯在这个家里不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音。
她的目光落在冰箱上。
冰箱门上贴了满满的便利贴,花花绿绿一片。最上面一张是她昨天刚换的,上面写着:"周三,淮之,集团例会,晚归,记得吃胃药。"
那是顾淮之今天的行程。
每一张便利贴都是她写的。她记下他所有的会、所有的应酬、所有晚归的夜晚,甚至在他出差的时候,她也会在冰箱上贴一张"淮之出差,三天后回,家里水电费已缴"。
她把这些便利贴贴得整整齐齐,像一封封没有收件人的信。
三年了。他一次都没看过。
沈晚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新的撕了下来,捏在手里看了看。
"周三,淮之,集团例会,晚归,记得吃胃药。"
"淮之"两个字是她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。刚嫁进来的头半年,她在便利贴上写的是"顾先生"。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应酬喝了酒回来,吐得一塌糊涂,她照顾他到凌晨,第二天早上他在书房里看文件的时候,她递了杯蜂蜜水进去,小心翼翼地问:"我以后可不可以……叫你淮之?"
他当时在看一份并购协议,头也没抬:"随你。"
从那天起,她改成了"淮之"。
现在再看这两个字,沈晚觉得有些陌生。
她打开抽屉,把便利贴放了进去,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。她从没扔过任何一张——可能是因为觉得这些东西总该留下点什么,证明她这三年不是白过的。
可其实,也不是什么值得留下的事。
沈晚关上抽屉,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上是日历界面,三天前她用红色标记了一个日子,旁边写了四个字:"协议到期。"
她在那个日期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:"还有七天。"
七天。
七天之后,这场为期三年的婚姻协议就正式终止了。
到时候她可以收拾行李,离开这栋房子,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里——如果她还有"属于自己的生活"的话。
沈晚把手机揣回兜里,从厨房走出来。客厅里顾淮之已经吃完了早餐,碗筷搁在桌上,人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。
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,看见鞋柜旁边果然放着一把折叠伞,黑色,长柄,是他惯用的款式。他伸手拿起来,顿了一秒——沈晚不知道那一秒他在想什么,她也不打算问了。
"走了。"他说。
门"咔嗒"一声关上了。
沈晚站在餐桌旁,看着那副用过的碗筷。粥还剩了大半碗,小菜只动了两筷子。他连吃完一碗粥的耐心都没有。
她走过去收拾碗筷的时候,手指碰到碗沿,粥已经凉了。
凉得很快。
沈晚端着碗走进厨房,把剩粥倒掉,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。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平静,像是已经重复了一千多次的肌肉记忆。事实上也差不多。
客厅的挂钟响了一下,八点整。
沈晚脱下围裙挂回门后的钩子上,上楼换了衣服,拿上自己的包——一个旧的帆布包,边角已经磨白了。
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,看了一眼鞋柜旁边的位置。她放伞的地方,空了一个格子。顾淮之拿走了她放的伞。
他拿走了。
沈晚不知道该把这理解为"他注意到了她的安排",还是"他恰好需要一把伞"。如果是三年前,她会选择前者,然后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当作一天的好心情。
但现在她选了后者。
她推开门,外面果然下起了雨。顾淮之已经走了,车库里少了一辆车。沈晚撑开自己的伞,走进了雨里。
从顾家到地铁站要走十二分钟。她走到半路的时候,雨忽然大了起来,风把伞骨吹得几乎翻过去。沈晚单手护住包,加快了脚步。
包里放着她的素描本。
是她三年前从沈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。旧旧的,封皮已经卷了边,里面画满了珠宝设计稿——有项链、有戒指、有胸针,全是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画的。
最早的一幅是三年前她刚嫁进来的第一个月。
那天晚上顾淮之很晚才回来,她听到楼下有动静就醒了,光着脚走到楼梯口看了他一眼。他自己倒了杯红酒坐在沙发上,没开灯。沈晚没有下楼,她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坐了一会儿,听着楼下没了声音,才回房间拿出素描本,画了一幅画。
那是她嫁进顾家后画的第一幅画。画的是一枚戒指,戒面是桂花形状的。
她妈妈最喜欢的,就是桂花。
沈晚想到这里,脚步顿了一下。雨太大了,她鞋里已经灌了水,冰凉凉的贴着脚踝。地铁站还有两百米,她咬咬牙继续往前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
沈晚把伞夹在肩膀上掏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"顾淮之"。
她愣了一下。
顾淮之几乎不会给她打电话。这三年来,他给她打的电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次。每次都是"我晚点回,不用等我""有应酬,不用留饭""出差三天"——全是通知,没有一句对话。
她接起来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"……伞。"
顾淮之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,比平时更冷淡,或者说更简短。沈晚握着手机,雨声盖住了他说了一半的话。
"什么?"她问。
"你今天放的伞,"顾淮之在电话里说,"拿错了。那把是我的。"
沈晚停住了脚步。
她站在雨里,一把黑伞在自己头顶撑着,另一把——顾淮之手上那把——是他从家里拿走的、她放在玄关格子里的那把。
那把伞她买了三年了。有一次她出门逛街,看到店里有一把长柄黑伞,伞柄上刻着一行小字:"顾淮之"——那是一家可以订制刻字的小店,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,花了平时半个月的菜钱定制了一把。
"刻什么?"店员问她。
"刻……一个名字。"
"谁的?"
"我先生的。"
店员笑着看了一眼她年轻的脸:"新婚吧?"
沈晚也笑了一下:"嗯。"
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那把伞她放在玄关,没告诉顾淮之伞柄上刻了他的名字。她只是每天把它放在那个位置,想着有一天他拿起来的时候可能会发现。
她等了三年,他从来没拿过。
今天他拿了,可他拿错了。那把自己的还在家里,他拿走的是她订制的那把。
"……那把是你的。"沈晚说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"什么?"
"伞柄上刻了你的名字,"沈晚说,"你看一下。"
她说完这句话,电话那头又安静了。沈晚可以想象他此刻的样子——把伞举到眼前,翻过来看伞柄,看见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:"顾淮之。"
那边没有说话。
沈晚站了一会儿,雨顺着伞沿淌下来,落在她肩膀上,凉意一点点渗进衣服里。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,像是什么话卡在喉咙里,咽又咽不下去。
"……你订的?"他问。
"嗯。"
"什么时候?"
"三年前。"
电话那头又一次安静了。
沈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她站在雨里,浑身湿了一半,头发贴在脸上,凉飕飕的,三年前花半个月菜钱刻的那把伞,终于被他发现了——在协议还有七天到期的早晨。
"没事了,"她说,"你拿着吧,别弄丢了。"
"沈晚——"
"我快到地铁站了,先挂了。"
她没等他回应就挂了电话,把手机塞回包里。雨还在下,她加快脚步跑向地铁站入口,鞋里踩出一路的积水声。
进了站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,把湿透的伞收起来甩了甩水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沈晚看了一眼,是一条微信消息,来自"顾淮之"。
三个字:
"你淋了。"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三年前她发烧那次,他让她"自己叫医生",她一个人在屋里烧到三十九度也没等到他一句关心。三年后的今天,他发现她给他刻了一把伞,回了她三个字:"你淋了。"
沈晚把手机翻了过去,屏幕朝下扣在帆布包里。
地铁进站了,她跟着人群上了车,在靠门的位置站定,握着扶手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。
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:今早她给顾淮之盛粥的时候,他吃了一口说"盐放多了"。可她做粥的时候尝过,味道刚刚好。
——他根本不是嫌粥咸。
他是嫌她还在。
沈晚闭上眼,地铁在隧道里呼啸向前。
手机上那条"你淋了"的消息,她始终没有回。
冰箱上的便利贴少了一张。
还剩六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