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爷爷从山上拖回来一个人。
浑身是血。
那年我十五岁,从没见过谷外的人。更没见过,一个人身上可以流那么多血,还不死。
谷里只有爷爷、我,和一头豹子。豹子叫黑风,通体漆黑,眼睛在夜里会发出幽幽的光。爷爷说它是通灵性的,可我觉得它就是个黏人的大猫。
每年秋天,爷爷出谷卖药。我求他带我出去,他总摇头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,等你长大。我问,什么是长大?他说,等你不再总想着出去的时候。
我不懂。那个夏天,我满脑子只有一件事:我快十六岁了。十六岁,总该算长大了吧。
爷爷把少年拖到院子里的大树下,解开用树枝捆的简易支架,把人平放在阴凉处。
“去烧热水。”爷爷说。
我站在门口,脚像钉在地上。那少年十七八岁模样,胸前一道刀伤,深可见骨。血把衣裳浸透了,黏在皮肤上,分不清哪是衣裳,哪是肉。脸色青灰,嘴唇发紫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“容儿!”
爷爷又叫了一声,我才回神,转身去烧水。
水还没开,爷爷已经把少年安置进西屋,临时搭了个床榻。我端水进去时,爷爷正给他把脉,眉头皱成一个结。
“爷爷,这人怎么会伤成这样?”爷爷没答,只叹了口气。
“他……是不是要死了?”爷爷放下少年的手腕,说:“难说。外伤倒是次要的。他中了毒。”
中毒。我愣了一下。这世上有什么毒,能让爷爷把眉头皱成这样?
“很厉害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爷爷说,“这毒,我没见过。”
爷爷从医几十年,这谷里的草,山上的石,没有他不认得的。他说没见过,那就是真没见过。
爷爷给少年清理完伤口,手上全是血。我端水给他洗手,又问,“这人是哪里来的?”
爷爷把手浸在盆里,忽然说了一句:
“别问他的来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些人,名字就是祸根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”
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。
那时我还不太明白“祸根”两个字到底有多重。
那天夜里,我头一回见爷爷对着医书犯难。药房里点了三盏灯,还是不够亮。爷爷翻遍了藏书,又拿出那个檀木盒子里那本破书。
那本书我早就偷看过。封面没有名字,里面写的不是医理,是毒理。最古怪的是里面记着一种草——七梦草,说它能起死回生,又说它是至毒之物。
我当时只觉得稀罕。没想到,有朝一日真会遇上。
“爷爷,那毒是不是和七梦草有关?”爷爷猛地抬头看我:“你什么时候翻的那本书?”我避开他的眼睛:“就……随便翻翻。”
爷爷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半晌,才说:“像是,又不全是。这毒里有一味药引,我辨不出来。”
我说:“会不会就是七梦草?”爷爷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:
“如果真是七梦草,那这少年,怕是活不过今晚。”
爷爷没有办法,只能赌。他喂了少年一粒冰魄凝魂丹,暂时冻住血脉,延缓毒性扩散。然后开了一张方子,几十味药,苦得整个药房都是那个味道。
熬药时,我坐在灶前,看着火苗一跳一跳,心里乱糟糟。这个少年是谁?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?又是谁,要下这么狠的手?外面太远,我还没去过。可这个少年,像是一块从外面飞来的石头,突然砸进我平静了十五年的山谷里。
天亮时,药终于熬好了。我和爷爷一勺一勺地把药灌进少年嘴里。他牙关紧闭,喂进去的药有一半洒出来,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。
“能不能活,看他的造化了。”爷爷说。
我望着少年的脸,忽然觉得他很可怜。一个人,如果死在一个陌生的山谷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那他这一生,该多孤单啊。
第二天晌午,少年醒了。
他睁开眼,第一反应不是问这是哪里,而是猛地坐起,伸手去摸怀里。动作太急,牵动伤口,又倒下去。
爷爷按住他:“你的东西都在。”
爷爷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样东西,递到他手里。那是一柄匕首。很短,刀鞘灰扑扑的,毫不起眼。可少年见到它的瞬间,整个人的神情都松了下来,像丢了半条命的人,终于找回了另外半条。
我心想,一柄匕首而已,至于吗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柄匕首的名字,叫“刺天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