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室里,厉景深躺在躺椅上,眼睛闭着,但苏晚知道他没睡着。
他的呼吸不对。
平时这个时候,他的呼吸应该已经变得绵长平稳——那是进入深度放松的标志。他的呼吸频率应该在每分钟12-14次,肌肉紧张度应该下降到平时的60%。但今天,他的呼吸又短又急,频率在每分钟20次以上,肌肉紧张度比平时高了40%。
像在为什么事情生气。
苏晚坐在沙发上,用低频泛音引导了十分钟,他的状态依然没有改善。她的声音像一层温水,漫过空气,漫过他的皮肤,但他像一块浸不进水的海绵,无论她怎么引导,他的状态都没有变化。
她停下了,问:"你今天怎么了?"
厉景深没睁眼:"没怎么。"
"你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30%,肌肉紧张度也高。"苏晚说,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"是公司的事?"
"不是。"
沉默。
声音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,和两人的呼吸声。他的呼吸又短又急,她的呼吸绵长平稳,两种呼吸在黑暗中交织,像两根不在同一个节拍上的线。
苏晚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——他的下颌线很锋利,像刀刻的一样,平时总是放松的,现在却绷得很紧,像一块拉满的弓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手攥紧了躺椅的扶手——指节发白,手背的青筋都凸起来了。
她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她大概知道他怎么了。虽然他自己可能不知道——述情障碍让他无法命名自己的情绪,但他的身体已经诚实地反应了。
吃醋。
他在吃醋。
这个认知让苏晚的心猛地一跳,然后一种奇怪的感觉漫上来——不是生气,不是得意,是一种,暖暖的、痒痒的、像有人用羽毛在她心口轻轻扫的感觉。
她竟然觉得,他吃醋的样子,有点可爱。
但她没有说破。她知道厉景深的性格——如果她直接说"你是不是吃醋了",他大概率会否认,然后变得更别扭。他是那种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吃醋的人,哪怕全天下都看出来了,他也会说"我没有"。
她只是重新开始引导,声音比平时更轻柔了一些。
"景深,听我的声音。"她说,她的声音像一层温水,从他的耳朵漫进来,流遍全身,"吸气,四秒,感觉到空气进入肺里,填满,再填满,呼气,六秒,把所有的紧张都呼出去,都呼出去,"
这一次,厉景深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。
但苏晚知道,他没有真的放松——他的手还攥着扶手,他的眉头还微微皱着。他只是被她的声音暂时安抚了,心里那股"不舒服"还在。
助眠结束后,苏晚收拾东西。她把麦克风线一圈一圈绕好,动作很慢,像在拖延时间。麦克风线是黑色的,很软,她的手指在上面摩挲着,像在摩挲一段解不开的心事。
厉景深从躺椅上坐起来,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,突然问:
"他经常来?"
苏晚的手顿了一下:"谁?"
"顾言之。"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平,但苏晚听出了里面的一丝不易察觉的,紧绷。像一根拉满的弦,随时会断。
"偶尔吧,讨论病例的时候会来。"苏晚说,"大部分时候我们在医院见面。"
"哦。"
他就说了一个"哦"字,但苏晚听出了里面的情绪——不是释然,是更不爽了。像一个孩子看到自己的玩具被别人碰了,心里不舒服,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。
她忍住笑,拿起包:"我走了,晚安。"
"嗯。"
她走出声音室,经过客厅的时候,看到陈舟站在玄关处——他应该是来接厉景深去什么地方的,或者只是来汇报工作。陈舟穿着一身深色西装,戴着金丝边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看起来一丝不苟。
陈舟看到她,礼貌地点了点头:"苏小姐。"
"陈特助。"
苏晚走后,陈舟走进声音室。厉景深还坐在躺椅上,没有动,房间里没开灯,只有星空灯的点点星光,像一片微型的银河。
陈舟观察了一下老板的脸色——虽然光线暗,但他跟了厉景深四年,对老板的微表情已经了如指掌。下颌线紧绷、眉头微蹙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、手攥紧了又松开——这是老板"不爽"的标准配置。而且今天的不爽程度,比平时高了至少三个等级。
"厉总,"陈舟小心翼翼地问,"您,是不是吃醋了?"
厉景深愣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在黑暗中看着陈舟,眼神里有一丝茫然——像一个学生被老师问到了一个他完全没学过的问题。
"吃醋是什么感觉?"他问。
陈舟想了想,组织了一下语言。他知道老板有述情障碍,对情绪的感知能力很弱,所以他需要用具体的、可感知的描述来解释,而不是抽象的概念。
"就是,"陈舟说,"胸口发闷、想发火、看那个男的不顺眼、想把他从苏小姐身边赶走。"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"还有,会反复想他和苏小姐在一起的画面,越想越不爽。"
厉景深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陈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很低,像在确认什么:
",我不喜欢这种感觉。"
陈舟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。
老板,您这就是吃醋了,而且吃得很明显。全公司上下都看出来了,就您自己还在这儿"不喜欢这种感觉"。您扔人家奶茶的时候怎么不说"不喜欢这种感觉"?您当众说"她是我很重要的人"的时候怎么不说"不喜欢这种感觉"?
但他面上依然一本正经:"厉总,吃醋是正常的情绪反应,说明您在意苏小姐。"
"在意?"厉景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在品味它的意思,像一个学生在学习一个新的词汇,"我,在意她?"
"非常在意。"陈舟说,"您今天提前推了晚宴回来,就是为了见她。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笑,您就不爽。这不是在意是什么?"
厉景深没有说话。
他靠回躺椅上,看着头顶的星空灯。那些光纤灯模拟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,像苏晚第一次来这个房间时,仰头看灯的样子——她说"这个灯真好看,像真的星空一样",眼睛里有光,像把整个银河都装进去了。
他的手放在胸口,感受着自己的心跳。
很快。
比平时快了至少20次。
"陈舟,"他突然说,"心跳很快,是什么症状?"
陈舟:","
他深吸一口气,说:"厉总,这不是症状。这是心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