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剑峰云雾缭绕,与世隔绝。
可峰顶发生的事,依旧顺着往来弟子的脚步,传到了玄天宗其余六座峰脉。
不少内门弟子,都听说了九剑峰来了个左手缺指的少年。传闻说,峰主给了他一道近乎不可能完成的考验:不许动用命力,单凭肉身,一年内砍断千年铁木。
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“那少年怕是疯了,千年铁木坚如玄铁,不用命力,拿什么砍?”
“我听说他第一天挥剑千次,直接震裂了指骨,纯属自讨苦吃。”
“九剑峰本就古怪,收的都是残缺之人,这少年怕是撑不过半月,就得灰溜溜下山。”
各种嘲讽、讥笑,在演武场、食堂、弟子居所四处流传。
有一部分弟子,听闻李木在会试上震裂命纹共鸣碑,心中存有几分好奇,但更多人,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,等着看李木失败退场。
也有少数人,心底存着一丝同情,可碍于宗门风气,不敢公然替他说话。
这日午后,几位其他峰脉的内门弟子,结伴登上九剑峰山脚,远远眺望峰顶。
云雾朦胧,只能隐约看见那株乌黑的铁木轮廓,听不到挥剑之声,只能看见一道单薄少年身影,伫立在树前。
“你们看,还在硬扛呢。”一名锦衣弟子嗤笑一声,“我赌他最多撑三个月,必定放弃。”
“若是连肉身考验都过不了,就算天赋再奇异,也不配做玄天宗内门弟子。”
他们的议论,顺着山风飘上峰顶,却没有传到李木耳中。
此刻的李木,正站在千年铁木之前。
经过数日摸索,他已经摸索出属于自己的节奏。
白日,他手握铁剑,挥剑劈砍,以肉身锤炼筋骨,每一次劈落,都承受巨大反震,手臂、手掌反复受伤,伤口愈合又裂开。到了夜里,便放下铁剑,以左手残缺的指端,一遍遍摩擦树干,日复一日,十万次摩挲不曾间断。
铁木树干上,那道指形凹槽,在持续的打磨之下,一点点加深。
旧的剑痕层层叠叠,新的指槽不断向内凹陷,两种印记交织在一起,在黝黑树皮上格外醒目。
苏刃每日都会来峰顶。
她不会上前搭话,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站在一旁,冷眼旁观。
她见过太多人被这道考验磨垮。有人每日咬牙挥剑,可内心早已绝望,最后一夜直接丢下铁剑,连夜下山。她自己当年,也曾无数次在深夜,靠着铁木树干,浑身伤痛,萌生过放弃的念头。
可她终究熬了下来。
这天傍晚,夕阳染红云海。
李木挥完今日的剑,浑身大汗淋漓,衣衫沾满尘土与淡淡的血渍。他放下铁剑,缓缓坐下,伸手,将断指抵在那道凹槽之中。
指尖的皮肉已经磨得粗糙,多处结出厚茧,断指断面,还留有细微的伤口。
“咔……”
细微的摩擦声响在寂静峰顶响起。
苏刃缓步走到他身旁,目光落在铁木上不断加深的指槽,又看向他布满伤痕的左手,眉头微蹙。
“你这般磨,就算把凹槽磨得再深,也砍不断整棵树。”苏刃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“考验的要求,是砍断铁木,不是磨出一道指印。”
李木抬起头,额角汗水滑落,他喘着气,淡淡说道:“我知道。可我总觉得,这道凹槽,不只是一道痕迹。”
他指尖轻轻抚过凹槽内壁,“师父说,别人是砍,我是认。我在磨这棵树,这棵树,也在磨我。”
苏刃沉默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。她当年只知一味挥剑,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。
“皮肉之苦,你可以扛。但最难的,是外界的声音。”苏刃望向山下,“山下到处都是流言,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你失败。倘若有一日,你听见那些嘲讽,会不会动摇?”
李木望向山下云雾深处,目光平静。
“我生来便是残缺。从小到大,嘲讽、非议,我听得够多了。”
他想起李家村的旁人异样的目光,想起会试上众人的指指点点,想起命宗视九指为祸根。
“旁人怎么看,改变不了我要走的路。”李木握紧拳头,“我若是因为几句闲话就放弃,那别说对抗命宗,就连这道入门考验,我都不配跨过。”
苏刃望着少年坚毅的脸庞,心中微微一动。
她自己,也是因为残缺,被命宗当作实验品,受尽苦楚。她比谁都明白,活在世人的偏见之下,是何等煎熬。可眼前这个少年,没有被流言击垮,反而把所有磨难,都化作磨砺自身的力量。
“药膏我放在竹屋门口。”苏刃丢下一句话,转身便要离开。
“师姐。”李木叫住她。
苏刃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当年你在这里,挥剑两年,是不是也听过很多闲话?”
苏刃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,很快恢复冰冷:“是。有人说我是怪物,说九剑峰收留一个残缺的人,是宗门的笑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但我没有理会。九剑峰的道,从来不需要外人认可。”
说完,苏刃纵身离去,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。
峰顶只剩下李木一人。
晚风掠过铁木,吹动他沾满尘土的衣摆。
不远处的竹屋,老乞丐静静坐在门前,白布蒙眼,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在耳中。
他轻轻叹息一声,低声自语:“磨难是磨刀石,可流言,亦是人心的劫。他的肉身可以扛住,就看他的心,能不能扛住世间的偏见。”
山下,流言依旧四起。
而千里之外的命宗总坛,银面具听完密探的汇报,得知李木无视外界嘲讽,依旧每日苦修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“心智倒是坚韧。不过,坚韧,不等于能够逆天。”
“九指的宿命,注定逃不过补天的命运。”
夜色缓缓笼罩九剑峰。
李木没有歇息,重新抬起左手,残缺的指端再次抵上铁木凹槽。
沙沙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山间反复回荡。
东来荡去,转波一双利眼正死死睁着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