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苏晚照常去云栖一号助眠。
她表现得和平时一样——准时到、准备设备、用低频泛音引导厉景深进入深度放松。她的声音很稳,稳到不像一个刚刚发现了惊天秘密的人。但她的耳朵比平时更忙了,她在捕捉他声音里的每一个细微波动,每一次呼吸的变化,每一个喉结滚动的瞬间。
她像一个猎人,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猎物露出破绽。
厉景深也察觉到了。
他躺在躺椅上,苏晚的声音在耳边流动,但他总觉得今天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什么——不是疏离,是一种"观察"的距离感。像她在透过声音看他,看他藏在皮肤下面的东西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,比平时更久,更专注,像在研究一个标本。
第三天晚上,苏晚在助眠快结束的时候,突然问了一句:
"你父亲,生前负责过哪些项目?"
厉景深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虽然只有一瞬间,但苏晚感觉到了——躺椅的皮革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他的呼吸停了半拍,心跳从每分钟72次升到了85次。她的耳朵能捕捉到这些细微的变化,像一台精密的仪器。
"很多。"他说,声音很平,平到没有一丝起伏,"地产、金融、科技。"
"有一个叫海湾城的项目,你知道吗?"
空气凝固了。
声音室里只有星空灯微弱的光,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。苏晚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拿着调音台的旋钮,但她的手指停住了。她在等他的回答,也在等他声音里的波动。
"听说过。"厉景深说,"怎么了?"
"没什么,随便问问。"
苏晚低下头,继续调节音量。她的手指在旋钮上转了三圈,其实什么都没调。旋钮是金属的,凉凉的,她的手指在上面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在转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两人都沉默了。
声音室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,她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点。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织,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线,谁也解不开谁。
苏晚知道,他在隐瞒。
他也知道,她在怀疑。
但谁都没有说破。
这种"心知肚明但不说破"的状态,像一层薄薄的冰,覆盖在两人之间。看起来完好无损,但只要稍微用力,就会碎成一地。
助眠结束后,苏晚收拾东西。她把麦克风线一圈一圈绕好,动作很慢,像在拖延时间。麦克风线是黑色的,很软,她的手指在上面摩挲着,像在摩挲一段解不开的心事。
厉景深躺在躺椅上,没有起来,也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闭着,但苏晚知道他没睡着——他的呼吸频率不对,深度睡眠的呼吸应该是绵长平稳的,而他的呼吸又短又急,像在为什么事情紧张。
就在苏晚拿起包准备走的时候,厉景深突然开口了:
"苏晚。"
她回头。
他坐起来了,在黑暗中,他的轮廓被星空灯映出淡淡的光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他的声音很沉,像压着什么东西。
"有些事,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"他说,"但我保证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给我一点时间。"
苏晚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神很真诚——这一点她能听出来,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波动,声带的紧张度是正常的,呼吸频率也是平稳的。他说的是真话。
但也很沉重,像背着一块她看不见的石头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下颌线绷得很紧——这些都是他在承受压力时的微表情,她观察了很久才发现。
她想问:什么事?为什么不能告诉我?你到底在查什么?
但话到嘴边,她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,他不想说的事,问也没用。而且,她自己也有秘密——她拿走了那份报告,她没有告诉他。他们之间,已经有了秘密,谁也不比谁干净。
她点了点头:"好。我给你时间。"
顿了顿,她又说:"但我希望,你不要骗我。"
"我不会骗你。"
他说得很快,几乎是脱口而出。但苏晚的耳朵捕捉到了——在"不会"两个字上,有1%的迟疑。声带的紧张度上升了0.2个百分点,呼吸频率从每分钟16次升到了17次。
她没有拆穿。
"晚安。"她说,然后走出了声音室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
厉景深坐在黑暗中,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电梯门合上的"叮"声传来。他靠回躺椅上,闭上眼睛。
他骗了她。
他说"不会骗你",但他已经骗了。他说"从来没看过报告内容",那是谎言。他说"有些事现在不能告诉你",那是实话——但他没说的是,那些事和她父亲有关,和她的身世有关,和一场可能牵扯到厉家内部权力斗争的谋杀有关。
他不能说。
至少在查清楚之前不能说。如果他告诉她"你父亲可能是被谋杀的,而凶手可能是我叔父",她会怎么做?她会冲去找厉明远对质,她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。厉明远是什么人?他能在十年前制造一场工地事故,能在三个月后制造一场车祸,他就不会对苏晚手软。
他不能让她冒险。
哪怕她误会他,哪怕她疏远他,哪怕她,离开他。
厉景深拿出手机,屏幕亮了,是陈舟的回复:厉总,查到了。苏建国的女儿叫苏晚,24岁,声音疗愈师,海城大学声音艺术治疗专业毕业。母亲陈慧,小学音乐老师,在苏建国去世三年后抑郁离世。苏晚由奶奶苏桂兰抚养长大。奶奶目前患有心脏病,刚做完手术。
他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攥紧了手机。
苏晚。苏建国的女儿。
原来她从一开始,就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。原来她签下睡眠契约,不只是为了奶奶的手术费——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,她是被命运推到他身边的。
他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走廊里听到她的声音时,那种安心的感觉。那是他七年来第一次睡得那么沉,无梦,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声音室时,皱着鼻子说"这个房间像个昂贵的牢笼"。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,像在同情他这个住在牢笼里的人。
他想起她在梦魇中握住他的手,拇指按压他的虎口穴位。她的手很暖,很软,像一束光,照进他黑暗的梦境里。
原来所有的相遇,都有伏笔。
他放下手机,看着声音室里空荡荡的沙发——那是苏晚坐的位置,上面搭着她带来的针织毯。米白色的,软软的,上面有她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他伸手摸了摸毯子,上面还有她的余温。
"苏晚,"他在黑暗中轻声说,"再给我一点时间。"
"等我查清楚了,我会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。"
"到时候,你要打要骂,我都认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