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回到晚晴里7号的时候,奶奶已经睡了。
老房子的灯都关了,只有客厅里留了一盏小夜灯,昏黄的光,像一只困倦的眼睛。苏晚轻手轻脚地换了鞋,把包放在沙发上,然后上了二楼。
她的录音室在二楼最里面,门虚掩着,里面有淡淡的薰衣草香——是她白天点的香薰,还没散完。她走进去,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了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。
里面有一个旧箱子,是父亲的遗物。
箱子是深棕色的牛皮箱,边角已经磨白了,铜锁也生了锈。苏晚一直不敢打开它——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每次看到父亲的东西,她都会想起那个雨天。殡仪馆的烟囱冒着烟,奶奶的手冰凉,她站在墓前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。
但今晚,她打开了。
箱子里有一股旧书和樟脑丸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是记忆的味道。她一件件地拿出来——
父亲的工作证。红色的封皮,上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,照片上的男人戴着安全帽,笑得很憨厚,眼角有细纹。工作证的背面写着"苏建国,厉置地产海湾城项目部,高级工程师"。
几张工地的照片。父亲站在脚手架前,比着剪刀手,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照片的背面写着日期和地点,字迹工整,是父亲的字。
一本厚厚的工作笔记。黑色封皮,边角已经磨白了,上面用钢笔写着"工作记录"四个字。
还有一个旧的铁皮文具盒,里面装着几支用了一半的钢笔和一块橡皮。
苏晚把工作笔记拿出来,翻开。
父亲的字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他做人一样——严谨、认真、不打折扣。笔记里记录了他参与的每一个项目的安全检查情况:日期、检查项、发现的问题、整改措施。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,详细到令人发指。
"3月12日,安全网抽检,合格率98%,2号楼东侧安全网有磨损,已要求更换。"
"3月19日,脚手架检查,3号楼北侧扣件松动3处,已整改。"
"4月2日,塔吊检测,合格。"
"4月9日,临时用电检查,配电箱未上锁,已整改。"
一条一条,全是这样的记录。
苏晚的眼泪掉在笔记本上,把"已整改"三个字晕开了一片。
这就是她父亲。一个连配电箱没上锁都要记下来的人,一个安全网磨损了都要要求更换的人。官方说他"操作失误"?说他没检查安全设施?说他未按规定佩戴安全绳?
不可能。
绝对不可能。
她继续往后翻,翻到2016年的部分,也就是海湾城项目的那一年。
父亲的记录从3月开始,几乎每周都有安全检查记录。但越往后,字迹越潦草,记录也越来越短——像他在赶什么,或者在担心什么。
7月15日的记录后面,父亲写了一行小字:"安全网供应商换了,质量不如之前,已向项目部反映,暂无回复。"
7月22日:"再次反映安全网问题,项目经理说'工期紧,先凑合'。我不同意,已书面上报厉置地产工程部。"
7月29日:"上报无回复。今天在工地看到一个陌生人,在安全网附近徘徊,问他是哪个单位的,他说'路过'。不对劲。"
8月5日:最后一条记录。只有一句话:
"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一定不是意外。"
苏晚的手在抖。
8月5日。父亲死于8月7日。
他在死前两天,就写下了"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一定不是意外"。
这不是预感,这是警告。他知道有人要害他,他试图阻止,他上报了问题,然后——他死了。
苏晚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蜷缩在椅子上,哭了很久。
不是号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肩膀一抽一抽的哭。她咬着嘴唇,不敢出声,怕吵醒奶奶。嘴唇被咬破了,有淡淡的血腥味,她也没松口。
十年了。
她背负了十年"父亲操作失误"的耻辱,在亲戚们的窃窃私语中长大,在深夜里偷偷怨恨父亲的"不小心"。可真相是,他发现了问题,他试图阻止,他被人灭了口。
而害死他的人,可能还在逍遥法外。
凌晨两点,苏晚打开了直播软件。
她的直播间ID是"晚风_陪你入睡",头像就是一朵玉兰花——是奶奶院子里那棵六十岁的白玉兰,春天开花的时候,满树洁白,像落了一层雪。
平时这个点她已经下播了,但今晚她睡不着。她戴上耳机,打开麦克风,把声音调到最轻柔的档位。
"晚上好。"
她的声音在录音室里回荡,低频泛音像一层温水,漫过空气,漫过皮肤,漫进耳朵里。这是她的天赋——天生的低频泛音嗓音,频率恰好与人脑θ波共振,能在三分钟内引导听者进入深度放松状态。
弹幕开始滚动——
"晚风大大今天怎么这个点开播?"
"失眠了,刚好听到你的声音,好安心。"
"大大声音哑哑的,是不是感冒了?"
"不管几点,只要大大开播我就在!"
苏晚看着弹幕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
"我有一个心结,关于十年前的一件事。我一直以为是意外,但最近发现,可能不是。"
弹幕安静了几秒,然后炸开了——
"什么事什么事?"
"大大你说出来,我们帮你分析!"
"十年前,是很重要的人吗?"
"别难过,不管是什么事,都会查清楚的。"
"晚风大大,我们陪着你!"
苏晚的手指在麦克风支架上摩挲着。麦克风支架是金属的,凉凉的,她的手指在上面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她看着那些滚动的弹幕,目光突然停在一条上。
ID叫"JS001"的用户,发了一条弹幕:会查清楚的。
只有五个字。
但苏晚的心跳突然加速了。这个ID,JS。厉景深的拼音首字母。还有这个说话的语气——简短、肯定、不带多余的情绪,像极了某个人。
她盯着那条弹幕看了很久,直到它被新的弹幕淹没。
她的手心出了汗。
不可能吧。厉景深怎么会看她的直播?他甚至不知道她是"晚风"。她一直用变声器直播,声音和平时说话不太一样——虽然低频泛音是藏不住的,但普通人听不出来。
可那个"JS001",
苏晚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大概是巧合吧。海城那么多人,首字母是JS的不止厉景深一个。
她继续直播了半个小时,念了一段散文——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篇,朱自清的《荷塘月色》。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月光洒在水面上。念到"热闹是它们的,我什么也没有"的时候,她的声音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下播后,她坐在黑暗里,手里还攥着父亲的笔记本。她翻开最后一页,看着那行"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一定不是意外",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
爸,我会查清楚的。
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藏得多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