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盒子摔在地上的时候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苏晚的心猛地一跳。
不是因为盒子摔开的声音，是因为最上面那张纸的标题。
《海湾城项目工地事故调查报告（2016年）》。
海湾城。
这三个字像一根针，扎进她脑子里某个尘封了十年的角落。那个角落她一直不敢碰，碰一下就疼——疼到呼吸都困难。
她蹲下去，手在抖，捡起那份报告。纸张有些泛黄，边角微微卷起，是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。第一行写着：事故定性，操作失误。责任人，苏建国。
苏建国。
她父亲的名字。
苏晚坐在书房的地板上，报告摊在膝盖上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书房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，和她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。
十年前的事，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
父亲出殡那天的花圈，白花花的一片，从家门口一直摆到巷口。奶奶哭到昏厥，被邻居扶着，嘴里反复念着"建国啊建国"。亲戚们窃窃私语，"操作失误""自己不小心""怪不得别人"——那些话像针一样，扎在她耳朵里，扎了十年。
她那时候才十岁，站在灵堂里，穿着白色的孝服，手里捧着父亲的遗照。照片上的父亲笑得很憨厚，眼角有细纹，是她熟悉的样子。她不明白，那么严谨的一个人，怎么会犯"操作失误"这种低级错误。
可现在，这份报告就躺在她手里，在厉景深的书房里，在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里。
为什么？
门锁响了。
苏晚猛地抬头，看到厉景深站在书房门口。他刚从公司回来，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，领带松了半截，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。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报告上，脸色变了。
不是惊慌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被人撞破了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，又像某种她读不懂的沉重。他的下颌线绷紧了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"这份报告，"苏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，但她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，"你藏了多久？"
厉景深走过来，在她面前蹲下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怕吓到她。他的目光落在报告上"苏建国"三个字上，停留了两秒。那两秒里，苏晚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，她观察了很久才发现。
"这是我父亲生前负责的项目，"他说，声音很平，平到没有一丝起伏，"我只是在整理他的遗物。我从来没看过里面的内容。"
苏晚盯着他的眼睛。
她的耳朵在工作——这是她的职业本能，比眼睛更可信。她听着他的呼吸、他的语速、他声带振动的细微频率。然后她听到了。
2%的波动。
在说到"从来没看过"的时候，他的声音有2%的不稳定。声带的紧张度上升了0.3个百分点，呼吸频率从每分钟16次升到了19次。普通人听不出来，但她能——她是靠这个吃饭的，她的耳朵能分辨出0.1赫兹的频率差异。
他在隐瞒什么。
苏晚没有拆穿。
她把报告放回铁盒子里，盖上盖子，推到他面前。她的动作很稳，稳到不像一个刚刚发现了惊天秘密的人。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。
"我知道了。"
她站起来，腿有些麻，扶了一下书桌。书桌是黑色实木的，桌面很凉，她的手贴上去，像贴在一块冰上。厉景深伸手想扶她，她侧身避开了。
那个避开的动作很轻，但厉景深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"时间到了，我该走了。"
她拿起包，走出书房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，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和咖啡味——以前她觉得这个味道让人安心，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。可现在，这个味道让她觉得有些呛，像有人在她鼻子底下点了一根烟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声音很轻，像一声叹息。
苏晚走进电梯，按了一楼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，她靠在电梯壁上，终于允许自己的手开始抖。报告上"责任人：苏建国"那几个字，像烧红的烙铁，印在她视网膜上，闭上眼睛都能看到。
十年了。
她一直以为父亲是"操作失误"而死。她甚至在某些深夜里偷偷怨恨过——怨他那么不小心，怨他丢下她和奶奶，怨他让她们孤儿寡母受了那么多苦。可现在，这份报告出现在厉景深的书房里，出现在一个上锁的铁盒子里。
为什么？
厉景深的父亲厉明哲，当年是厉置地产的负责人。海湾城项目，是他负责的。她父亲，是这个项目的工程师。然后她父亲死了，三个月后，厉明哲夫妇也死于车祸。
这之间，有没有关联？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苏晚走出去，夜风一吹，她打了个寒颤。海城的九月，晚上已经有些凉了，她穿着一件薄针织衫，风灌进领口，凉飕飕的。
她拿出手机，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："小满，你还记得我爸当年的事吗？"
林小满秒回："怎么突然问这个？"
苏晚打字打了一半，又删了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说她在一个男人的书房里发现了父亲的事故报告？说那个男人是她的雇主，每晚听着她的声音入睡？说她可能，已经对他动心了？
这些话，她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她最终只回了两个字："没事。"
发完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沿着榕江的江边走。江风很大，吹得她的头发乱飞，她也没管。江面上有船只的灯光，像流动的星星，一闪一闪的。她走了很久，走到脚都酸了，才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来。
她从包里拿出那份报告——她刚才偷偷从铁盒子里拿出来的。她知道这样做不对，这是厉景深的东西，她不应该未经允许就拿走。但她控制不住自己——这份报告关系到她父亲的死因，她必须仔细看。
她借着路灯的光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报告很详细，详细到令人发指——事故现场的照片、安全设施的检测报告、证人证言笔录、责任认定的依据，每一页都有官方的印章和签字。
但苏晚越看，眉头皱得越紧。
报告里有很多对不上的地方。
比如，报告说"安全网完好无损"，但事故现场的照片里，她清楚地看到2号楼东侧的安全网有一个巨大的破洞，边缘是整齐的切割痕迹——不是被重物砸破的，是被人用刀割开的。
比如，报告说"苏建国未按规定佩戴安全绳"，但证人证言里，有一个工人说"苏工每天都第一个检查安全绳，他不可能不戴"。
比如，报告说"事故时间为下午三点十五分"，但另一个证人说"三点的时候苏工还在办公室写报告，他不可能三点十五分就在脚手架上"。
太多的疑点。
多到这份报告，更像是一份精心编造的谎言。
苏晚的手在抖。
她把报告合上，抱在怀里，把脸埋进去。江风吹过来，她的眼泪掉在报告的封面上，把"海湾城"三个字晕开了一片。
爸，她在心里说，你到底是怎么死的？
云栖一号58层，书房里。
厉景深蹲在地上，看着那个摔开的铁盒子。散落的文件里，那份海湾城事故报告不见了——他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他没有惊讶。
他甚至有一丝释然——她拿走了也好，她应该知道真相。虽然他还没查清楚全部，但至少，她应该知道这份报告里有问题。
他拿起铁盒子里剩下的文件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行他父亲的手写批注，墨迹已经有些褪色，但字迹依然清晰：此事有疑，需彻查。
他的手指攥紧了报告边缘，纸被捏出褶皱。
他确实看过。不止看过，他还查了三年。从他接手厉氏的第一天起，他就在暗中调查海湾城事故——因为他父亲的批注，因为那场"雨天路滑"的车祸，因为太多对不上的细节。
但他不能告诉苏晚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不知道她和苏建国是什么关系——直到刚才，看到她捡起报告时那种浑身僵硬的样子，他才隐约猜到。苏晚，苏建国。都姓苏。海湾城项目的工程师，有一个女儿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陈舟发了条消息："查一下苏建国的家属。"
发完，他又补了一句："秘密查。"
然后他坐在书房的地板上，背靠着书桌，看着窗外海城的夜景。灯火璀璨，像一条流动的星河。可他的脑子里，全是苏晚刚才的眼神——怀疑、受伤、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疏离。
他第一次觉得，这个公寓太大了。
大到装不下一个人的秘密，也大到留不住一个想走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