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剑峰的清晨,云雾漫过峰顶,山间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天刚蒙蒙亮,东方天际才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,李木便已经站在那株千年铁木之前。
乌黑的铁木矗立在平地中央,树皮坚硬如玄铁,表面密密麻麻遍布深浅交错的旧剑痕,每一道刻痕,都是前人以肉身挥剑留下的印记。老乞丐的考验摆在眼前:一年内,不许动用一丝命力,仅凭肉身,将这株千年铁木砍断。
李木手握一柄普通的铁剑,剑身没有加持任何命纹,就是寻常凡铁。他的左手依旧缠着厚布条,断指的旧伤还没有完全愈合,稍微用力,便会传来隐隐的钝痛。
“不能动用命力,就只能依靠肉身。”
李木深吸一口气,将心神沉定下来。他清楚,这考验绝非简单劈砍。千年铁木,坚逾精钢,就算是黄境修士催动命纹,也要耗费不少功夫才能在上面留下痕迹,如今完全舍弃命力,只凭肉体力量,难度可想而知。
他扎稳马步,全身肌肉绷紧,手臂发力,铁剑高高扬起,而后狠狠朝着铁木树干劈落。
“铛——!”
一声沉闷刺耳的巨响炸开。
铁剑重重撞在黝黑的树皮上,火星四溅。铁木仅仅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,几乎看不见损伤。反震之力顺着剑身疯狂传导回来,顺着手臂一路冲上肩膀,震得李木虎口发麻,手臂肌肉阵阵抽搐。
这股反震力量,远比想象中恐怖。
李木咬紧牙关,没有停歇,挥剑、劈落,一次又一次重复同一个动作。
一剑,两剑,十剑,百剑。
铁剑不断和铁木碰撞,每一次劈砍,都要承受巨大的反震。汗水很快浸透他的衣衫,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滴落,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濡湿。手臂的肌肉酸胀到极致,阵阵酸痛如同潮水一般席卷全身。
他心中牢记师父的叮嘱,死死压制体内的缺位本源,一丝命力都不肯外泄。哪怕手臂疼得发抖,也绝不借助神通加持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日头缓缓爬升,云雾渐渐散开,阳光洒落在九剑峰峰顶。
李木已经挥出了七百多剑。
铁剑的刃口已经微微卷边,虎口被震得裂开细小血口,鲜血顺着手掌滴落在地面。左手缠着布条的断指处,因为身体剧烈发力,旧伤被牵动,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传来,仿佛骨头都在隐隐碎裂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,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“一千剑……还差两百剑。”
李木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,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,继续挥剑。
“铛!铛!铛!”
一声声撞击在峰顶回荡。
当第一千次挥剑落下的瞬间,巨大的反震猛地炸开。
“咔嚓!”
一声细微的骨响,从他右手手腕处传来。
一股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李木浑身一颤,铁剑险些脱手飞出。他踉跄后退两步,捂住手腕,额头上冒出细密冷汗。
手腕处的指骨,硬生生被这巨大的反震震裂了。
剧痛钻心,手臂已经抬起来都变得困难。
李木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,手腕已经微微肿胀,稍微一动,便是撕裂般的疼痛。一千次挥剑,换来的仅仅是铁木表面几道浅浅的刻痕,距离砍断这株千年铁木,依旧遥不可及。
他靠在一旁的山石上,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都被汗水浸透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。
苏刃缓步走来,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木盒,一身劲装,神色依旧冷淡。她远远看着李木狼狈的模样,看着他肿胀的手腕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
她当年,也曾在这棵铁木前,日夜挥剑。
她太清楚这种滋味,肉身反复承受反震,骨裂、肌肉撕裂,都是家常便饭。当年她整整挥砍两年,也仅仅只是在铁木上留下深深的沟壑,远远没有将其斩断。
九剑峰的考验,从来不是考验力量,而是考验残缺之人,能不能扛住无尽的苦痛。
苏刃走到李木面前,没有开口安慰,直接将手中木盒递过去。
“这是疗伤药膏,外敷,专治筋骨震裂。”
李木抬起头,有些意外地看向她。白天交手之时,她言语冷硬,处处刁难,此刻却主动送来药膏。
“多谢师姐。”李木伸手接过木盒。
苏刃目光落在那株千年铁木之上,看着树干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旧剑痕,声音淡淡响起:“你看到这些刻痕了吗?”
李木抬眼望去,铁木表面,深浅不一的剑痕纵横交错,有的很浅,有的已经深入树干,每一道,都是前人的挣扎。
“九剑峰历代弟子,都要经历这一关。”苏刃的声音平静,“我当年,在这里挥剑两年。无数次骨裂,无数次筋脉受损。很多人熬不住,砍了几十上百天,便放弃下山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李木肿胀的手腕:“肉身的痛苦,只是第一层。真正难熬的,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的绝望。你今日才第一天,就已经震裂指骨。往后的日子,只会更加难熬。”
李木拆开木盒,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散开。药膏呈墨绿色,质地温润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腕,又望向那棵坚硬无比的千年铁木。
“我知道很难。”李木缓缓开口,眼神却十分坚定,“但我没有退路。”
命宗视九指为祸根,世人视残缺为异类。若是连这肉身的磨砺都扛不住,又何谈对抗命宗,揭开九指一脉的千年秘辛。
苏刃看着他执拗的眼神,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。
“药膏记得按时涂抹。明日,依旧要按时挥剑。九剑峰不会因为你受伤,就放宽考验。”
说完,苏刃转身,身形一闪,便消失在峰顶的云雾之中。
峰顶只剩下李木一人。
他坐在山石上,将墨绿色药膏细细涂抹在肿胀开裂的手腕。药膏接触伤口,传来一阵清凉,稍稍缓解刺骨的疼痛。
远处,老乞丐坐在竹屋门前,白布蒙眼,静静听着峰顶传来的动静。他没有上前干预,只是低声喃喃:“肉身磨心,以残缺炼道。能不能跨过这一关,便要看他自己的意志了。”
日头渐渐西斜,余晖将铁木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木望着那株千年铁木,手掌紧紧攥起。
一千次挥剑,换来骨裂之痛,可他心中没有半分退缩。
这仅仅只是开始。往后的日日夜夜,无数次挥剑,无数次伤痛,都在等待着他。
而山下,玄天宗其他峰脉的弟子,已经开始流传关于九剑峰新弟子的流言。有人嘲讽,说一个天生残缺的少年,根本不可能完成那荒唐的肉身考验,迟早会灰溜溜离开九剑峰。
与此同时,命宗的密探,也把李木每日挥剑磨砺肉身的消息,悄悄传回了命宗总坛。
幽暗大殿之内,银面具静静听完汇报,金属面具下,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。
“肉身磨砺?那就好好磨吧。我倒要看看,这九指传人,能撑到几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