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厉景深在苏晚家的院子里,坐了很久。
他坐在白玉兰树下的石凳上,端着一杯茉莉花茶,看着墙上的花架,看着中间的白玉兰树,看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炊烟,听着厨房里苏晚和奶奶的说话声,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种感觉,他从来没有过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他的心里,一点一点地,融化掉。
他坐在那里,喝着茶,看着院子里的一切,觉得很安心。
这种安心,是他在云栖一号的大平层里,从来没有过的。
过了一会儿,苏晚从厨房里走出来,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。
"吃点水果吧。"她说。
厉景深接过盘子,放在石桌上。
"谢谢你今天来。"苏晚说,"奶奶很高兴。"
"我也很高兴。"厉景深说。
苏晚愣了一下:"你高兴?"
"嗯。"厉景深说,"你家,很温暖。"
他顿了一下,又说:
"我很久没有,吃过这么温暖的饭了。"
苏晚看着他,心里涌上一阵酸涩。
这个男人,
他有那么多钱,有那么大的房子,
但他的家,没有温度。
"以后,"苏晚说,"你想吃的话,可以常来。"
厉景深看着她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:
"好。"
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但苏晚听出了,那里面的,暖意。
风吹过来,玉兰花的花瓣落了几片,飘在他们之间。
苏晚没有拂掉。
她知道,
从今天开始,
有什么东西,
不一样了。
两个人坐在白玉兰树下,谁都没有说话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传来的鸟鸣声。
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苏晚偷偷看了厉景深一眼,
他坐在那里,端着茶杯,看着院子里的花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这种笑,她从来没有见过。
不是商场上那种礼貌的、疏离的笑,
是一种,发自内心的,放松的笑。
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孩子。
苏晚的心跳,又快了。
她赶紧收回目光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,放在膝盖上,微微发抖。
她在心里,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。
苏晚,你清醒一点。
这只是契约,只是工作。
你不能动心。
你不能。
但她的心,已经动了。
而且,动得很彻底。
过了很久,厉景深开口了。
"苏晚。"
"嗯?"
"你父亲,"厉景深说,"是做什么的?"
苏晚的手,顿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,他会问这个。
"我父亲,"苏晚的声音有些低,"是建筑工人。"
"建筑工人?"
"嗯。"苏晚说,"他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,从一个小工做到了工长。他很能干,也很老实,工地上的人都很尊敬他。"
"那他现在,"厉景深犹豫了一下,"在哪里?"
苏晚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
"他去世了。十年前,在工地上出了事故。"
厉景深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"那时候我才十五岁。"苏晚说,"我母亲在我更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,我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他走了之后,是奶奶把我带大的。"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厉景深听出了,那平静下面,压抑的悲伤。
"对不起。"厉景深说,"我不该问的。"
"没关系。"苏晚笑了笑,"都过去了。"
但她知道,没有过去。
十年了,她从来没有忘记过父亲。
她还记得,父亲去世那天,她在学校里上课,班主任把她叫出去,说"你父亲出事了"。
她还记得,她跑到医院的时候,父亲已经不在了。
她还记得,奶奶抱着她,哭得撕心裂肺。
她还记得,父亲的葬礼上,来了很多人,都是工地上的工人,他们都说"苏大哥是个好人"。
她还记得,赔偿款下来的时候,二十八万五,奶奶拿着那张银行卡,手在抖。
这些,她都记得。
从来没有忘记过。
厉景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"你父亲,一定是个很好的人。"
苏晚看着他,眼眶,有点热。
"嗯。"她说,"他是个很好的人。"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风吹过来,玉兰花的花瓣落了几片,飘在他们之间。
厉景深看着那些花瓣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"苏晚。"
"嗯?"
"以后,"厉景深说,"有我在。"
苏晚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她,眼神很认真,很坚定。
"有我在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
苏晚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不知道,他说的"有我在"是什么意思。
是作为疗愈师和患者的关系?
还是,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
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,
她的心里,
像有什么东西,
彻底崩塌了。
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。
她喜欢他。
很喜欢很喜欢。
喜欢到,
只要他说一句"有我在",
她就愿意,
把自己的一切,
都交给他。
苏晚低下头,擦掉眼泪,笑了笑:
"谢谢你。"
"不用谢。"厉景深说,"我说的是真的。"
苏晚没说话。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茶。
茶已经凉了,但她的心里,暖暖的。
她知道,
从今天开始,
有什么东西,
再也回不去了。
下午三点,厉景深起身告辞。
"我该走了。"他说,"下午还有一个会。"
"好。"苏晚站起来,送他到门口。
厉景深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着她。
"今天,"他说,"谢谢你。"
"不用谢。"苏晚说,"下次再来。"
"好。"厉景深说,"下次,我带奶奶喜欢的糕点来。"
苏晚笑了:"好。"
厉景深看着她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了院子。
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消失在巷子的尽头。
她站了很久,才转身回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,白玉兰树的花瓣,落了一地。
她蹲下来,捡起一片花瓣,放在手心里。
花瓣很软,很香,像他的人一样。
苏晚把花瓣放进兜里,笑了。
她知道,
从今天开始,
有什么东西,
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