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厉景深又梦魇了。
不是普通的梦魇，是苏晚见过的，最严重的一次。
他的身体剧烈抽搐，呼吸急促得像在跑马拉松，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，浸湿了躺椅的皮革。他的手在空中乱抓，嘴里发出含混的呼喊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苏晚立刻切换到梦魇干预模式，握住他的手，拇指按压他的虎口，用低频稳定的声音说：
"景深，听我的声音。你现在很安全。我在这里。深呼吸，跟着我的节奏，"
但这一次，干预没有立刻见效。
厉景深的抽搐还在加剧，他的呼喊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清晰。
然后，苏晚听到了他说的话。
"爸，妈，不是意外，"
苏晚的手，停住了。
不是意外。
他说"不是意外"。
什么不是意外？
他父母的车祸？
苏晚的心跳，像被一只手攥住了，停了一拍。
她做声音疗愈这么久，她知道，人在梦魇中说的话，往往是潜意识里最深处的记忆和恐惧。
厉景深说"不是意外"，
他是不是一直怀疑，他父母的车祸，不是意外？
苏晚的手，还握着厉景深的手，她的拇指，还按在他的虎口上。
但她的脑子里，像有一道闪电，劈了下来。
如果他父母的车祸不是意外，
那是谁干的？
为什么？
和厉明远有关吗？
苏晚的心跳，越来越快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现在，她需要先把他从梦魇里拉出来。
她继续按压他的虎口，继续用低频稳定的声音引导：
"景深，听我的声音。你现在很安全。我在这里。那些都过去了，你现在很安全，"
她的声音很稳，很暖，像一根锚，把他从噩梦的深渊里往回拉。
过了将近五分钟，厉景深的抽搐，才慢慢停了。
他的呼吸，从急促变得绵长。
他的手，在苏晚的掌心里，慢慢松开了。
他睁开眼，看到苏晚担忧的脸，和她握着自己的手。
"我，"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，"又梦魇了？"
"嗯。"苏晚说，"这次比较严重。"
厉景深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
"我，说什么了吗？"
苏晚看着他，犹豫了一下。
她应该告诉他吗？
他说"不是意外"，这可能是他潜意识里最深处的秘密，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意面对。
如果她告诉他，会不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？
苏晚做了一个决定。
"没有。"她说，"你只是喊了'爸''妈'，没有说别的。"
厉景深看着她，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"嗯"了一声，重新闭上眼。
但苏晚注意到，他的眉头，皱得很紧。
他是不是，隐约记得自己说了什么？
苏晚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她的心里，像有一块石头，压在那里，沉甸甸的。
不是意外。
这三个字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她的心里，拔不出来。
助眠结束后，苏晚回到家，没有睡觉。
她坐在书桌前，打开电脑，在搜索框里，输入了几个字：
"厉明哲 车祸"
厉明哲，是厉景深父亲的名字。
她是在厉家老宅的全家福下面，看到这个名字的。
搜索结果出来了。
第一条，是十七年前的新闻：
"厉氏集团董事长厉明哲夫妇遭遇车祸，不幸身亡，享年三十八岁。"
苏晚点开新闻，快速浏览。
新闻很短，大意是：厉明哲夫妇在出差途中，车辆在高速公路上失控，撞上护栏，两人当场死亡。警方判定为意外事故，原因是疲劳驾驶。
苏晚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条，是一条论坛帖子：
"厉明哲车祸真的是意外吗？"
帖子里，有人匿名爆料，说厉明哲的车祸不是意外，是人为的。但没有证据，只是猜测。帖子下面的回复，大多是"造谣""不可能""楼主想多了"。
苏晚继续往下翻。
第三条，第四条，第五条，
都是一些没有证据的猜测和谣言。
苏晚揉了揉眉心，靠在椅背上。
她在脑子里，把所有的信息，串了起来。
厉明哲夫妇，十七年前车祸身亡。警方判定为意外，原因是疲劳驾驶。
厉景深，在梦魇中说"不是意外"。
厉明远，一直觉得厉氏应该是他的，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。
时间线，
苏晚突然想到了什么。
她重新在搜索框里，输入了几个字：
"海湾城 工地事故 2016"
海湾城，是厉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地产项目。
她是在，她父亲的死亡证明上，看到这个名字的。
她的父亲，苏建国，十年前，在海湾城项目的工地上，出了事故，死了。
搜索结果出来了。
第一条，是十年前的新闻：
"海湾城项目工地发生坍塌事故，一名工人不幸身亡。"
苏晚点开新闻，快速浏览。
新闻说，海湾城项目工地在施工过程中，脚手架突然坍塌，一名工人从高处坠落，当场死亡。事故原因被定性为"操作失误"，责任人是死者本人，苏建国。
苏晚看着屏幕上的文字，手在抖。
操作失误。
责任人是她父亲。
她记得，父亲去世的时候，她才十五岁。母亲在她更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，父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。父亲是个老实人，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，从来没有出过事。
她一直以为，父亲的死，真的是意外。
但现在，她开始怀疑了。
如果厉景深父母的车祸不是意外，
那她父亲的死，
会不会也不是意外？
苏晚的手，在键盘上，停住了。
她的脑子里，像有一团乱麻，理不清。
厉景深父母的车祸，
她父亲的工地事故，
厉明远，
海湾城项目，
这些事情之间，
有没有什么联系？
苏晚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
从今天晚上开始，
有什么东西，
不一样了。
她和厉景深之间，
不再是简单的疗愈师和患者的关系了。
他们之间，
可能隔着，
两条人命。
苏晚关掉电脑，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一夜没睡。
她的脑子里，全是厉景深在梦魇中说的那句话：
"爸，妈，不是意外，"
还有她父亲的死亡证明上，那行冰冷的字：
"事故原因：操作失误。责任人：苏建国。"
苏晚的眼泪，顺着脸颊，流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，
她和厉景深之间，
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她不知道，
她应该继续靠近他，
还是，
远离他。
她只知道，
从今天晚上开始，
有什么东西，
再也回不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