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明远在董事会上发难,是在一个周三的上午。
他联合了三个董事,以"厉氏集团近期投资回报率下降""CEO决策过于激进"为由,提出了对厉景深的不信任案。
会议室里,气氛剑拔弩张。
厉明远坐在长桌的一端,脸上带着虚伪的笑:"景深啊,叔叔不是针对你。叔叔是为了公司好。你看看这几个季度的财报,投资回报率一直在降,股东们都有意见了。"
厉景深坐在长桌的另一端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"二叔说的投资回报率下降,"他的声音很冷,"是因为我投了三个长期项目,前两年都是投入期,第三年才开始回报。财报上的数据,是短期的,不能说明问题。"
"短期数据也是数据啊。"厉明远说,"股东们看的就是短期数据。你让他们看不到回报,他们怎么能放心?"
"二叔,"厉景深看着他,"你手里那三个董事的股份,加起来不到百分之十五。你确定,你能推动不信任案?"
厉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:"景深啊,你别这么说。叔叔就是提个建议,听不听在你。"
会议不欢而散。
厉景深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
陈舟跟在后面,推了推眼镜:"厉总,厉明远这次是有备而来。他联合的那三个董事,手里虽然股份不多,但他们在小股东里很有影响力。如果他们继续煽动,可能会有更多小股东倒向他们。"
"我知道。"厉景深的声音很冷,"盯着他们。看他们背后,还有谁。"
"是。"
厉景深走到办公室门口,停下来,揉了揉眉心。
他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七年了,他和厉明远斗了七年。从他接手厉氏的那天起,厉明远就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,拉拢董事、安插亲信、制造舆论、甚至,
他不愿意去想"甚至"后面的内容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办公室的门,走了进去。
晚上九点,苏晚准时出现在声音室。
她刚坐下,调整好麦克风,厉景深就开口了。
"开始吧。"
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,疲惫。
苏晚的耳朵,立刻捕捉到了异常。
她做声音疗愈六年了,她的耳朵能从一个人的声音里,听出他的情绪状态。
厉景深今天的声音里,有百分之三十的疲惫,百分之二十的愤怒,还有百分之十的,不安。
不安。
她从来没有从他的声音里,听出"不安"过。
这个男人,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,他的声音里,从来只有平静和冷漠。
但今天,她听出了不安。
"你今天,"苏晚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来,"是不是很累?"
厉景深沉默了两秒。
"还好。"
"你的声音里,有疲惫。"苏晚说,"还有愤怒,和不安。"
厉景深睁开眼,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很深,在昏暗的星空灯下,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。
但苏晚看到,那潭深水的底部,有什么东西,在翻涌。
"你的耳朵,"他说,"太灵了。"
"我是声音疗愈师。"苏晚说,"听出你的情绪,是我的工作。"
厉景深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"今天董事会,我二叔发难了。"
苏晚愣了一下。
他在跟她说工作上的事。
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工作上的事。
"他联合了三个董事,提了不信任案。"厉景深的声音很低,"虽然没通过,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"
"你二叔?"苏晚问,"厉明远?"
"嗯。"
"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"
厉景深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"因为他想当CEO。"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苏晚听出了那平静下面,压抑的愤怒和疲惫。
"七年了。"厉景深说,"从我接手厉氏的那天起,他就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。拉拢董事、安插亲信、制造舆论。他想把我拉下来,自己坐上去。"
苏晚看着他,心里涌上一阵酸涩。
这个男人,
在所有人面前,都是冷冰冰的、高高在上的、不可一世的厉总。
没有人知道,他每天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。
没有人知道,他的心里,有多累。
"你,"苏晚犹豫了一下,"有没有想过,放弃?"
厉景深看了她一眼。
"放弃什么?"
"放弃厉氏。"苏晚说,"你已经有足够多的钱了,为什么还要这么累?"
厉景深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"因为厉氏是我爸的心血。"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,脆弱。
"我爸去世的时候,把厉氏交给了我。他说,景深,好好干,别让厉氏倒了。"
"我不能让他失望。"
苏晚看着他,眼眶,有点热。
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厉景深。
平时的他,像一座冰山,冷冰冰的,没有一丝温度。
但现在,她看到了冰山下面,那滚烫的岩浆。
他不是没有感情。
他只是,把所有的感情,都藏在了冰山下面。
"你不会让他失望的。"苏晚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"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"
厉景深看着她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:
"谢谢你。"
他的声音很低,很哑。
苏晚笑了笑:"不用谢。我是疗愈师,关心你是我的工作。"
厉景深没说话。
他重新闭上眼,但苏晚注意到,他的肩膀,慢慢放松了。
不像刚才那样,绷得紧紧的。
"开始吧。"他说。
"好。"
苏晚调整好麦克风,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,比平时更柔了一点。
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也像在哄一个,扛了太多东西的大男孩。
厉景深的呼吸,慢慢变得绵长。
十五分钟后,他进入了深度放松状态。
苏晚继续引导,声音越来越轻,语速越来越慢。
但她的目光,一直落在他的脸上。
她看着他舒展的眉头,看着他平稳的呼吸,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。
她的心里,像有什么东西,在一点一点地,融化掉。
这个男人,
他扛了七年。
七年的明枪暗箭,七年的孤独疲惫,七年的不眠之夜。
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
但今天,他跟她说了。
苏晚的眼眶,有点热。
她在心里,对自己说:
苏晚,你要好好对他。
不管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,
不管契约结束之后会怎么样,
至少现在,
你要好好对他。
助眠结束后,苏晚收拾东西,准备离开。
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"苏晚。"
厉景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低,很沉。
她回头。
厉景深还躺在躺椅上,闭着眼,但他的眉头,微微皱着。
"今天,"他说,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"谢谢你,听我说这些。"厉景深的声音很低,"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。"
苏晚看着他,心里涌上一阵酸涩。
"以后,"她说,"你想说的时候,我都在。"
厉景深没说话。
但苏晚注意到,他的嘴角,似乎动了一下。
很淡的弧度,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她还是看到了。
"早点休息。"苏晚说,"明天见。"
"嗯。"厉景深说,"明天见。"
苏晚拉开门,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门外的走廊里,她靠在墙上,把手放在胸口。
她的心跳,很快。
她知道,
从今天开始,
有什么东西,
不一样了。
他跟她说了他的秘密。
她跟他说了"我都在"。
他们之间,
不再是简单的疗愈师和患者的关系了。
有什么东西,在他们之间,悄悄发生了变化。
像一颗种子,发了芽,生了根,
不管她怎么压,都压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