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进洞,两人准备得齐全:火折子、绳索、木炭、干粮,还有沈砚坚持要带的几支薄铁筒——就是出发前让铁匠打的那种,里头装满硫磺火药,引信封着蜡。
李元芳掂着铁筒:"你还真打算在洞里放火?"
"防着。"沈砚把铁筒塞进背囊,"孙老说那东西怕火怕烟。真碰上了,这玩意儿比刀管用。"
两人避开巡逻的空档进洞,这次没在岔路口停留,径直选了那条车辙最深、脚印最多的主道,一路往下。
越往里走,洞越宽阔,空气里那股腥臊味也越重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,火把照不到顶,只能看见头顶黑黢黢的岩壁层层叠叠。溶洞中央,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又一排的木箱,箱子摞得比人高,一眼望不到边。
沈砚走到最近的一排,撬开其中一箱。
银锭。官银,凉州银库的火漆还在,一锭一锭码得满满当当。
他又撬开几箱,箱箱如此。
"五百万两。"李元芳站在箱堆之间,声音压得极低,"全在这儿。一两没少。"
沈砚没说话,举着火把往溶洞四周照。
银子只是一部分。溶洞的一侧,堆着数千石粮食,麻袋上还印着官仓的记号;另一侧,是成捆的兵器、成架的甲胄,刀枪剑戟摞得像柴垛。再往里,是几座火炉,炉边散着铁砧、模具、半成品的刀坯——这是个铸造工坊,黑衣社在山里自己造兵器。
"银子没花完。"沈砚看着那片工坊,缓缓道,"他们买了铁、铜、粮食,养了工匠,在这儿开炉造刀。五百万两军饷,在他们手里就是五年、十年的军费。"
他在工坊边停下,拿起一把半成品的刀坯看了看,又掂了掂。刀打得不算精良,可形制规整,是批量赶制的军刀路子,不是江湖私造的样式。炉边还堆着几十支打好的箭头,箭头旁边,是一筐筐码放整齐的铁蒺藜。
"这不是造兵器防身。"沈砚把刀坯放回去,"这是在备货。刀、箭头、蒺藜,全是野战守城用的东西。"
"三千人,有粮,有兵器,有银子。"李元芳的声音冷下来,"再让他们经营两年,就不是一个教门了,是个国中之国。"
他走到粮垛那边,扯开一袋粮食看了看,又发现粮垛后面还码着一排排陶罐,罐口封着泥。他揭开一罐闻了闻,脸色微变:"火油。"
"多少?"
"这一片,少说几百罐。"李元芳把陶罐封好,"守城用的。他们是真打算据城死守,或者——烧城。"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这已经不是"邪教"两个字能装下的了,这是一支藏在山肚子里的叛军。
溶洞最里面的一面石壁上,挂着一张巨大的兽皮图。
沈砚举火凑近——图上画着黑暗之山的全貌:主洞、岔道、支洞,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着记号;洞外的凉州城,以及更远处甘州、肃州的方向上,各有几个墨点,旁边注着小字。
这是黑衣社的内部联络图。老巢、据点、外围眼线,全在一张图上。
他把图上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进脑子里,记完,又用炭笔在随身的纸上飞快地摹了一份草图。
就在这时,溶洞深处传来一阵动静。
"扑棱棱——"
先是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。紧接着,是成片的、潮水一样的声响,从头顶、从四壁、从溶洞最深处的黑暗里涌出来。
沈砚猛地抬头。
火把的光圈边缘,无数暗红色的影子骤然腾起,在半空盘旋、交错,翅膀扇动的声音密得像下雨。那是蝙蝠——比寻常蝙蝠大了一圈,通体暗红,眼睛在火光里泛着微光,成百上千只,从溶洞深处的一个侧洞里涌出来,被火光惊得四散飞掠。
有几只直直地朝两人扑过来。
李元芳刀已出鞘,刀光一闪,扑到近前的两只蝙蝠被斩落在地。他一把拽住沈砚往后退,刀舞成一团光幕,将两人护在中间。
"别恋战!"沈砚低喝,"这东西怕火!"
他飞快摸出一支火药铁筒,咬掉蜡封,点燃引信,朝蝙蝠涌出的那个侧洞口扔了过去,同时拽着李元芳扑到一块巨石后面。
"轰"的一声闷响,火光在洞口炸开,浓烟腾起。
漫空的蝙蝠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转,尖叫着、盘旋着,避开火光浓烟,潮水般退回了那个侧洞深处。扑棱棱的声音渐渐远了,溶洞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满地还在抽搐的暗红色蝙蝠尸体。
两人从巨石后出来,都出了一层薄汗。
沈砚走到那个侧洞口,没敢靠近,举火远远照了照。
侧洞不大,洞壁上黑压压地挂满了蝙蝠,层层叠叠,看不见尽头。地上是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粪便,腥臊气熏得人睁不开眼。他蹲下来,捡起一只被斩落的死蝙蝠,借着光细看:翼展足有一尺,喙部尖细,毛色暗红,和孙老军医描述的"山臊"一模一样。
他把死蝙蝠用布包好,塞进背囊。
"卧虎峡那二百人,"沈砚的声音很轻,"谜底就在这洞里。"
他又在蝠巢附近转了一圈,有了更多发现:蝠洞下方的一条支道里,堆着大量熏烧过的草束和几只特制的大铜铃,铜铃内壁熏得乌黑。他捡起一束残草闻了闻——草里掺着药,闻着辛辣冲鼻。
"这是驱蝠用的。"沈砚把草束递给李元芳,"在洞里点这个,烟不伤人,却能把蝙蝠熏得发疯一样往外冲。这几只铃,是惊蝠的——蝙蝠怕高频的响动。"
李元芳接过去,脸色沉了下来:"卧虎峡那天晚上,崖顶的人点的就是这个。"
"对。"沈砚点头,"他们把饷队安排在蝠洞正下方的峡谷里过夜,半夜在崖顶熏草摇铃,蝠群惊巢,顺着崖洞扑下去——"
他没再说下去。
二百名官兵在睡梦中被毒蝠扑身,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成千上万的翅膀声,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惨叫着扭曲死去。他们到死都以为,自己看见了索命的鬼神。
"银子是白天调的包,人是晚上借蝠杀的。"沈砚把草束收进证物袋,声音发冷,"杀人的法子,用的还是这山里现成的东西。难怪不留痕迹——查来查去,只能查到'神罚'两个字。"
李元芳把刀"嚓"地归鞘:"这笔账,记下了。"
"卧虎峡那二百人,"沈砚望着蝠洞深处层层叠叠的黑影,"谜底就在这洞里。"
"先回去。"李元芳收刀,目光在那个蝙蝠洞上停了一瞬,"东西都看清了?"
"看清了。"沈砚拍了拍怀里的草图,"银子、粮食、兵器、工坊、联络图、蝙蝠洞——全齐了。"
两人循原路撤退,一路再没碰上巡逻队。出得洞口,山风一吹,沈砚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。
回到驿馆,他连夜把黑暗之山的地形图绘成正式图册。
这图他画得极细:隧道入口在山脚哪一面岩壁、推开石板后多远遇到第一个岔口、主道能并行几人、哪条支道通向银库、哪条通向蝠洞、巡逻队从哪个方向来、半时辰一拨的间隔里有多长的空档,全部一一标注。银库、工坊、粮垛、火油罐、铸造台、兽皮联络图的位置,各用不同记号标出;蝠洞旁边特意画了个醒目的朱红圈,注了四个字:火攻慎入。
画到天亮,一张三尺见方的地形图铺满了整张桌子。
狄春进来送早饭,看见满桌的图,倒吸一口凉气:"二爷,您这是把整座山搬到桌上来了。"
"差不多。"沈砚揉了揉熬红的眼睛,"打仗打的是知己知彼。这张图上多一笔,攻山那天,就少死一个人。"
他把图册吹干墨,又在边角添了几笔——那是他和李元芳商量好的两条进攻路线:一条走主道,佯攻吸引注意;一条绕侧岔,直插银库和蝠洞。图成,隧道入口、岔路分布、巡逻间隔、银库位置、工坊、粮垛、蝙蝠洞方位、联络图上的外围据点,尽在纸上。
第二天一早,图册摆到了狄公案前。
老人看了很久,枯瘦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,从入口到银库,从蝙蝠洞到凉州城的方向,最后停在那个标注着"蝙蝠洞"的位置上。
"这里不只是藏银子的地方。"狄公缓缓道,"这是黑衣社的老巢,也是他们的'神殿'。硬攻——"他摇了摇头,"洞里是他们的地界,一夫当关。强攻进去,得填多少条命?"
沈砚接道:"学生的意思也是,不能让他们在洞里等我们。"
"嗯。"狄公抬起眼,目光里有熟悉的东西在沉淀,"那就得想个法子,把蛇引出洞来打。"
他正说着,驿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卫兵的呵斥声,和一个人嘶哑的哭喊。
"军爷!求军爷行行好!我要见狄大人!我是从山里逃出来的——黑暗之山!我是从黑暗之山逃出来的啊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