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还记得,地脉大乱、南北水系隔绝、水土崩坏之际,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凡女,不惧山川动荡、地热凶险,孤身配合家人,深入广济古刹,寻得父辈遗留的珍贵地脉图。古图晦涩难懂,满是失传千年的古篆秘字,无人能够破译,是她陪着弟弟日夜钻研、废寝忘食,一点点拆解秘纹、破译古文,硬生生勘破地脉玄机,悄悄打通了南北水系的隐秘通道,为濒临覆灭的南湖水系、流离失所的万千水族,搏出了一线绝境生机。
勇敢、坚贞、勤劳、赤诚。
一介凡人之躯,却扛下了无数神仙都不敢担的责任,守着一方水土,护着一众生灵,默默行善,从不张扬。
南渊遥遥望着火海之中摇摇欲坠的身影,隐忍多年的情愫,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
他清晰记得昔日水乱初定,乱世暂歇之时,他曾一时情动,伸手牵过她的手。那一瞬间的温热触感,平凡干净,却让活了千年的龙族帝君,心底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悸动与慌乱。过去与河神青梅竹马一起长大,虽然心生爱恋,但从来没有过肢体接触。想不到牵过一次凡间女子的手,那才是真正的肌肤相亲。产生了是第一次动心,也是唯一一次动情,自此深埋心底,日夜惦念,却始终恪守分寸、遥遥相望,从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他是被困桎梏的龙族神祇,她是安稳平凡、烟火人间的凡间少女。仙凡有别,天堑难跨,他自知给不了她安稳,护不住她周全,只能将满心欢喜、万般惦念,尽数隐忍封存,只敢远远看着她平安顺遂,便已知足。
可如今,他连她平安顺遂都护不住了。
看着烈火一点点蚕食她的生机,看着她血肉之躯承受神火之苦,看着她明明怕到极致,却依旧倔强隐忍的模样,南渊眼底的隐忍克制彻底碎裂,满心都是酸涩与痛惜。
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干净善良的姑娘,葬身火海、湮灭凡尘。
哪怕逆天犯上,哪怕耗尽底蕴,哪怕赌上自身龙元、毁去千年根基、舍弃立身之本,他也要救她。
心念既定,南渊眸光骤然深沉,眼底藏着千年隐忍的深情与孤注一掷的决绝。掌心灵光乍现,一枚澄澈温润、囊括整座南湖生机气运、温养千年的本命南湖灵珠,缓缓自掌心升腾而起。
这是他的至宝,是南湖水系的命脉,是他千年修行的根基,是无数神仙觊觎的无上瑰宝。
可为了救她,他甘愿倾尽所有,毫无保留。
水面之上,南渊抬手托出南湖灵珠。这颗宝珠是父亲给他后,再南湖多年修行凝炼的本命至宝,并非寻常镇湖死物。湛蓝色柔光轰然铺开,一层细密水网从天而降,兜住整片祭台。噼啪几声闷响,熊熊山火转瞬被水汽彻底压灭,连余热都被尽数驱散。
白岑圣咬牙催动地脉煞气,暗红浓雾翻滚着扑向祭台,想要强行锁死池晚禾的身形。
就在煞气即将缠上人的刹那,南渊指尖轻弹,无形琴音顺着水波漫开。往日他常在湖心礁石抚琴,悠长清和的曲调此刻化作利刃,层层切割弥漫的山岳浊气。
铁笼里的池晚禾立刻张口应和,清亮歌声顺着琴音向外扩散。一人一神长久隔空应和磨合出的韵律,刚好克制暴戾躁动的山煞。红白两股气浪在半空碰撞撕扯,煞气被歌声与琴音一点点撕碎、消融。
密林里蛰伏的白羽天鹅抓住空档,极速俯冲落在祭台边,趁着山神与南渊交战,用喙凿开锁,池晚禾俯身稳稳趴到天鹅背上,白翅猛地舒展,转眼腾空拔高。
白岑圣见状,徒手凝出数道石刃,朝着飞逃的二人猛掷而出。南渊灵珠一转,身前竖起厚实水墙,所有飞射而来的石刃撞在水幕上,当即碎成石屑。
短短片刻,池晚禾已经乘着天鹅稳稳落回南湖滩岸。
白岑圣站在焦黑的祭台之上,眼睁睁看着人被救走,周身煞气翻涌却不敢贸然踏入水域半步。灵珠压制、琴歌克煞,双重限制之下,他单凭一己之力,已经没办法越过南湖边界追击。
池秋云快步迎上惊魂未定的姐姐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垮大半。
南渊缓缓收回灵珠,落至岸边。欣慰地说:“方才的琴音与歌声,不止临时脱困可用。暗河全线稳固之后,日后若是他再催动地脉真火封锁水路,这套配合之法,可以长久用来抵御山煞侵袭。”
大家才发现,天鹅凸起的扁喙缺了口,血流淌着。
目送最后一队零散水兽顺着暗河钻进南湖深处,白岑圣立在北岸乱石堆上,目光死死锁在南渊掌心收束灵光的南湖灵珠上。
方才斗法的场面还在脑海里翻涌。那枚由龙神千年苦修凝出的宝珠,既能镇水稳脉、浇灭山火,又能撑开水墙硬扛他的本命岩山印。
他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。北洲山所辖西北地界常年干旱多燥,土地干裂草木难生。若是能把这件至宝握在手里,以灵珠运化水汽、调和地脉,荒芜的北山荒原,完全能硬生生改造成温润富庶的江南水乡。
可水域是南渊的管辖地界,天规划定地界红线,他虽然是山神,所有的山峦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但是天下划分的很明确,天帝规定山神管山,水神管水,龙王自然是水神。南湖归龙王管,山神不能踏入半步。但是长河不同,它归水神江沅管。江媛嫁给山神,长河也成了嫁妆,白岑圣将其归为自己所有。
他们不是恩爱夫妻。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