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第一次进厉景深的书房,是因为一杯水。
那天晚上助眠结束后,她口渴,声音室的饮水机没水了。她记得陈舟说过,书房里有一台饮水机,可以去那里接水。
她犹豫了一下。
书房是厉景深的私人空间,她作为疗愈师,不应该随便进入客户的私人空间。
但她实在太渴了。
而且,厉景深已经睡着了,他今晚睡得很沉,呼吸绵长,眉头舒展,应该不会醒。
苏晚轻轻推开声音室的门,走到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口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。
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书房很大,比她的整个工作室还大。
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,从商业管理到经济学,从哲学到历史,整整齐齐。书架旁边是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,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、一摞文件、一个笔筒,还有一盏台灯。
书桌对面是一组真皮沙发,沙发前面是一张茶几,上面放着一个茶杯和一本翻开的书。
苏晚走到饮水机旁边,接了一杯水。
水是温的,她喝了一口,润了润喉咙。
然后她准备离开。
但就在她转身的时候,她的目光,落在了书桌的抽屉上。
抽屉没有完全关紧,留了一条缝。
从那条缝里,她看到了一个铁盒子。
深棕色的,很旧,上面有一把小锁。锁是老式的铜锁,已经有些氧化了,泛着暗绿色的锈迹。
铁盒子不大,大概只有巴掌那么大,但看起来很沉。
苏晚的脚步,停住了。
她看着那个铁盒子,心里涌上一阵好奇。
里面是什么?
是商业机密?是私人信件?是贵重物品?还是,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?
她伸出手,想把抽屉拉开一点,看清楚那个铁盒子。
但她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
不行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这是客户的私人空间,你不能随便翻他的东西。这是职业操守。
她收回手,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她轻轻带上门,走回声音室,拿起自己的包,离开了公寓。
但那个铁盒子,像一根刺,扎在了她的心里。
第二天晚上助眠时,苏晚有些心不在焉。
她的声音虽然还是平稳的,但她的目光,时不时会飘向声音室的门,门外面,是走廊,走廊尽头,是书房,书房的书桌抽屉里,有一个上锁的铁盒子。
厉景深听出了她的分心。
"你今天又有心事。"他说,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苏晚的手顿了一下。
"没有。"
"你的声音,"厉景深睁开眼,看着她,"比平时飘。而且,你一直在看门。"
苏晚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他居然注意到了她在看门。
"我,"苏晚犹豫了一下,"我昨晚去书房接水,看到你的书桌抽屉里,有一个铁盒子。"
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
厉景深的眼神,变了。
从平时的平静,变成了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,警觉。
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,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。
"你看到了?"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。
"只是看到了。"苏晚说,"我没有打开。"
厉景深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"以后,不要进我的书房。"
他的语气很冷,像冬天的冰,没有一丝温度。
苏晚愣住了。
她认识厉景深这么久,他虽然平时话少、冷淡,但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。
那种语气,不是生气,是,防备。
像一只被人触碰了软肋的兽,立刻竖起了所有的尖刺。
"我知道了。"苏晚的声音有些低,"对不起。"
厉景深没说话。
他重新闭上眼,但苏晚知道,他没有放松。
他的身体,绷得很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那一晚的助眠,效果很差。
厉景深虽然睡着了,但睡得很浅,呼吸急促,眉头紧锁,中途醒了两次。
苏晚在疗愈日志里写:
"患者因私人空间被触碰,产生强烈的防御反应。当晚睡眠质量显著下降,浅睡眠占比百分之七十,中途觉醒两次。推测:书桌上锁的铁盒子,可能与患者的核心创伤有关。建议:不再触碰该话题,给患者足够的安全感,等待他主动敞开心扉。"
写完,她合上日志,叹了口气。
她不知道,那个铁盒子里,到底藏着什么。
但她知道,那一定是厉景深最不愿意让人触碰的秘密。
第二天,苏晚没有去助眠。
不是她不想去,是她觉得,需要给厉景深一点空间。
昨晚他的反应太大了,大到她觉得,自己需要退一步,让他冷静下来。
她给陈舟发了一条消息:"今晚我有事,助眠改到明天,可以吗?"
陈舟很快回复:"我问一下厉总。"
过了五分钟,陈舟回复:"厉总说,可以。"
苏晚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他答应得这么干脆,是不是因为,他也不想见到她?
她摇了摇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。
苏晚,你清醒一点。他是你的客户,你是他的疗愈师。你们之间,只有契约关系。
他不想见你,是正常的。
你不该有别的想法。
但那天晚上,苏晚失眠了。
她躺在自己的床上,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着。
她的脑子里,全是昨晚的画面,
厉景深听到"铁盒子"三个字时,眼神瞬间变冷的样子。
他说"以后不要进我的书房"时,那种冰冷的、防备的语气。
他那一晚,睡得很浅,眉头紧锁,中途醒了两次。
苏晚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在心里,一遍一遍地问自己:
你是不是做错了?
你是不是不该提那个铁盒子?
你是不是,伤害到他了?
她做声音疗愈这么久,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,触碰客户的禁忌,让客户产生防御反应。
这是职业操守的问题。
她应该更谨慎的。
她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。
但她没有。
她提了,然后,他受伤了。
苏晚叹了口气,从床上坐起来,打开灯,拿出疗愈日志,在新的一页上写:
"今日反思:作为声音疗愈师,我犯了一个错误,在未获得患者同意的情况下,进入患者的私人空间,并在患者面前提及了患者的禁忌物品。这导致患者产生了强烈的防御反应,影响了治疗关系。
教训:1. 永远尊重患者的私人空间,未经允许不得进入。2. 永远不要主动提及患者的禁忌,除非患者主动提起。3. 治疗关系的建立,需要时间和信任,不能急于求成。
补救措施:给患者足够的空间和时间,等待他冷静下来。下次助眠时,不再提及铁盒子的话题,专注于疗愈本身。用专业和耐心,重新建立信任。"
写完,她合上日志,关了灯,重新躺回床上。
这一次,她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晚上,苏晚准时出现在声音室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厉景深躺在躺椅上,闭着眼,等她开始。
苏晚调整好麦克风,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平稳,很专业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她没有提铁盒子,没有提书房,没有提昨晚的事。
她只是,专注地做她的工作。
厉景深的呼吸,慢慢变得绵长。
十五分钟后,他进入了深度放松状态。
苏晚继续引导,声音越来越轻,语速越来越慢。
但她注意到,厉景深的身体,还是有些紧绷。
不像平时那样,完全放松。
他的肩膀,微微耸着,手指,微微蜷着。
他还在防备。
苏晚在心里叹了口气,但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。
她继续引导,用她最温柔、最稳定的声音,一点一点地,把他的防备,融化掉。
助眠结束后,苏晚收拾东西,准备离开。
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"苏晚。"
厉景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低,很沉。
她回头。
厉景深还躺在躺椅上,闭着眼,但他的眉头,微微皱着。
"昨晚的事,"他说,"对不起。"
苏晚愣住了。
他在道歉?
他在为昨晚的冰冷态度,向她道歉?
"我不该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。"厉景深的声音很低,"你只是去接水,没有做错什么。"
苏晚看着他,心里涌上一阵酸涩。
这个男人,连道歉都道得这么别扭。
他明明是因为自己的秘密被触碰了,才会那么防备。但他却觉得,是自己的态度不好,是自己做错了。
"不是你的错。"苏晚说,"是我不该进你的书房,不该提那个铁盒子。是我越界了。"
厉景深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"那个铁盒子,"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苏晚没有催他。
她就那么站在门口,等着。
过了很久,厉景深说:
"那个铁盒子里,是一些,旧东西。和我爸妈有关。"
苏晚的心里,咯噔了一下。
和他爸妈有关。
和那场车祸有关。
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,他需要的不是追问,是倾听。
"我爸妈去世后,"厉景深的声音很低,"我把他们的一些东西,收在了那个铁盒子里。我妈的小提琴琴弦,我爸的钢笔,还有,一些照片。"
他顿了一下,又说:
"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。"
苏晚的眼眶,有点热。
她知道,他愿意说这些,是因为他信任她。
是因为,他在她面前,慢慢卸下了防备。
"谢谢你,愿意告诉我。"苏晚说,声音有些哑。
厉景深没说话。
但苏晚注意到,他的肩膀,慢慢放松了。
不像刚才那样,绷得紧紧的。
"早点休息。"苏晚说,"明天见。"
"嗯。"厉景深说,"明天见。"
苏晚拉开门,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门外的走廊里,她靠在墙上,把手放在胸口。
她的心跳,很快。
她知道,他们之间,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那个铁盒子,不再是他们之间的隔阂。
而是,他们之间,信任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