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厉景深在工作中频繁走神。
上午的部门例会,市场总监汇报了二十分钟,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的目光,落在自己的右手上。
就是这只手,昨晚被苏晚握着。
她的手很暖,她的拇指按在他的虎口上,轻轻揉着。那种温度,那种触感,那种酸胀感,
他到现在,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"厉总?"市场总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,"您看这个方案,"
厉景深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地说:"重做。"
"啊?"市场总监愣了一下,"可是厉总,这个方案我们已经改了三版了,"
"数据不充分,逻辑有漏洞。"厉景深站起来,"下午四点之前,我要看到新版本。"
他走出会议室,留下市场总监一脸懵地站在原地。
陈舟跟在后面,推了推眼镜。
他注意到了,老板今天不对劲。
从早上进办公室开始,就一直在看自己的右手。开会的时候看,签文件的时候看,连喝咖啡的时候,都在看。
"厉总,"陈舟试探着问,"您不舒服?"
"没有。"
"那您为什么一直在看自己的手?"
厉景深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
"昨天晚上,她握了我的手。"
陈舟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差点笑出声。
他跟了厉景深四年,从来没见过老板因为这种事走神。
以前的厉景深,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。并购失败、董事会发难、竞争对手围剿,他从来没有眨过一下眼。
但现在,因为一个女人握了他的手,他走神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陈舟推了推眼镜,把到了嘴边的笑咽回去,面无表情地说:
"厉总,这是正常的。"
"正常?"厉景深看了他一眼,"心跳很快,也是正常的?"
"心跳很快?"陈舟问,"多快?"
"不知道。"厉景深说,"但比平时快很多。而且,手心出汗,注意力无法集中,脑子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。"
陈舟看着他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:"厉总,您这不是生病。"
"那是什么?"
"这是,"陈舟斟酌了一下用词,"心动。"
厉景深愣住了。
"心动?"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品味这个词,"心动是什么感觉?"
陈舟想了想:
"就是您现在这样,走神、心跳快、想见到那个人、反复回想和那个人有关的细节。看到她的时候,心跳会加速;看不到她的时候,会想她。她对您笑一下,您会开心一整天;她对您冷淡一点,您会失落很久。"
厉景深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"我不喜欢这种感觉。"
陈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口是心非。
您要是不喜欢,能走神一上午?能反复看自己的右手?能在开会的时候把市场总监的方案批得一无是处?
但陈舟面上什么都没说,只是推了推眼镜,面无表情地说:
"厉总,这种感觉,不是您想不喜欢就能不喜欢的。"
厉景深没说话。
他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海湾区的景色。
摩天大楼鳞次栉比,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榕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城市中间穿过。
但他什么都没看到。
他的脑子里,全是昨晚的画面,
苏晚蹲在他面前,手握着他的手,拇指按在他的虎口上,眼睛里满是担忧,声音很稳很暖。
"景深,听我的声音。你现在很安全。我在这里。"
他的心跳,又快了。
那天晚上,厉景深在工作日记里写了一行字:
"今天她握了我的手。心跳很快。这是什么症状?"
写完,他把日记本放在桌上,去洗澡了。
陈舟进来整理文件的时候,看到了那行字。
他站在桌前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,批注了一行:
"厉总,这不是症状,这是心动。"
写完,他把日记本放回原处,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。
第二天早上,厉景深翻开工作日记,看到了陈舟的批注。
他站在书桌前,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整整十分钟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陈舟发了一条消息:
"到我办公室来。"
三分钟后,陈舟推门进来,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:
"厉总,您找我?"
厉景深看着他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问:
"心动,是什么感觉?"
陈舟推了推眼镜,把昨天说过的话,又说了一遍:
"就是您现在这样,走神、心跳快、想见到那个人。"
厉景深又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"我不喜欢这种感觉。"
陈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口是心非。
但他面上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:
"好的,厉总。"
他转身要走,厉景深又叫住他:
"陈舟。"
"嗯?"
"今晚的助眠,提前到八点半。"
陈舟推了推眼镜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。
"好的,厉总。"
他走出去之后,靠在走廊的墙上,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他家厉总,这次是真的栽了。
而且,栽得心甘情愿。
晚上八点半,苏晚准时出现在声音室。
她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,是陈舟通知她的。
"厉总说今晚提前。"陈舟在电话里说,语气很公式化,但苏晚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她不知道厉景深为什么要提前,但她没有问。
她坐在沙发上,调整好麦克风,等着。
八点半整,厉景深推开门,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黑色的家居服,头发有些湿,像是刚洗过澡。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味。
苏晚皱了一下眉。
"以后助眠前四小时,不要喝咖啡。"她说,"咖啡因的半衰期是四到六小时,会严重影响入睡。"
厉景深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在躺椅上躺下。
苏晚给他戴上眼罩,然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。
"今天我们继续做渐进式放松引导,和昨天一样。如果中间有任何不适,随时告诉我。"
"嗯。"
苏晚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在隔音的房间里流淌,从呼吸引导开始,到渐进式放松,从脚趾到头顶,一寸一寸地引导身体松开。
但今天,她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。
因为她注意到,厉景深的呼吸,比平时急。
不是紧张的急,是,另一种急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他的胸腔里,撞来撞去。
她做声音疗愈这么久,她的耳朵能从一个人的呼吸里,听出他的情绪状态。
厉景深今天的呼吸里,有百分之二十的紧张,百分之三十的期待,还有百分之五十的,
她不确定那是什么。
像一个孩子,在等一件他很期待的事。
苏晚的心跳,也快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,继续引导。
她的声音,慢慢恢复了平稳。
厉景深的呼吸,也慢慢变得绵长。
十五分钟后,他进入了深度放松状态。
苏晚继续引导,声音越来越轻,语速越来越慢。
但她的目光,一直落在他的脸上。
她看着他舒展的眉头,看着他平稳的呼吸,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。
她的心里,像有什么东西,在一点一点地,融化掉。
助眠结束后,苏晚收拾东西,准备离开。
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"苏晚。"
厉景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低,很沉。
她回头。
厉景深从躺椅上坐起来,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很深,在昏暗的星空灯下,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。
但苏晚看到,那潭深水的底部,有什么东西,在翻涌。
"今晚,"他说,"谢谢你。"
苏晚愣了一下。
"谢什么?"
"谢谢你,提前来。"厉景深说,"我,有点想见到你。"
苏晚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她看着他,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说:
"我也是。"
厉景深的耳尖,红了。
很淡的红色,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她还是看到了。
苏晚笑了一下,拉开门,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门外的走廊里,她靠在墙上,把手放在胸口。
她的心跳,很快。
苏晚,你完了。
她在心里,对自己说。
你真的,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