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苏晚在疗愈方案里,加入了梦魇干预。
她在疗愈日志里写:
"患者梦魇发作频率约每周一次,多在深度睡眠阶段发作。发作时表现为身体抽搐、呼吸急促、额头冒汗、口中发出含混呼喊。干预方案:在常规放松引导基础上,加入安全锚定技术,在患者进入深度放松前,反复强化'你现在很安全'的暗示,建立声音与安全感的条件反射。梦魇发作时,立即用低频稳定声音进行唤醒干预,同时配合肢体接触,握手、按压虎口穴位,进行安抚。"
写完,她合上日志,深吸一口气。
她不知道今天晚上,梦魇会不会再次发作。
但她已经准备好了。
九点整,厉景深准时出现在声音室。
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,比平时更重。苏晚知道,他昨晚梦魇发作后,后面的睡眠质量一定很差。
"昨晚后来睡着了吗?"苏晚问。
"睡了。"厉景深在躺椅上躺下,"大概三点多睡着的,睡了三个小时。"
苏晚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她调整好麦克风,开始引导。
今天的引导,比平时多了一个环节,安全锚定。
"现在,把注意力放到你的呼吸上,吸气,四秒,呼气,六秒,对,就是这样。"
"现在,想象你站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,这个地方,只有你知道,没有人能伤害你,你在这里,很安全。"
"记住这种感觉,记住这个安全的地方,以后,只要你听到我的声音,就会回到这个地方,就会觉得,很安全。"
她的声音很低,很稳,像一根锚,把他牢牢地钉在安全的地方。
厉景深的呼吸,慢慢变得绵长。
十五分钟后,他进入了深度放松状态。
苏晚继续引导,声音越来越轻,语速越来越慢。
然后,异常出现了。
厉景深的手指,开始微微抽动。
苏晚的耳朵,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变化。
她没有等抽搐加剧,立刻切换到梦魇干预模式。
"景深,听我的声音。"她的声音很低,很稳,带着一种特定的频率,"你现在很安全。你在那个安全的地方,没有人能伤害你。"
但厉景深的抽搐在加剧。
他的身体开始轻微抖动,呼吸变得急促,额头上冒出了冷汗。他的手在空中乱抓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苏晚没有犹豫。
她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躺椅旁边,蹲下来,伸手握住了他乱抓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抓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苏晚的拇指,按压在他的虎口穴位上,轻轻揉着。
"景深,听我的声音。"她的声音贴在他耳边,很低,很稳,"你现在很安全。我在这里。深呼吸,跟着我的节奏,吸气,四秒,呼气,六秒。"
她的手很暖,握着他冰凉的手,像一小块阳光。
她的拇指在他的虎口上轻轻揉着,穴位的酸胀感,把他从噩梦的深渊里往回拉。
厉景深的抽搐,慢慢停了。
他的呼吸,从急促的两秒两秒,慢慢变回了深而绵长的四秒六秒。
他的手,在苏晚的掌心里,慢慢松开了。
但他没有完全醒过来。
他还在半梦半醒之间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
苏晚凑近了一点,听到他在含混地说:
"别走,别,走,"
她的心里,像被什么东西,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握紧了他的手,拇指在他的手背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"我不走。"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哄一个孩子,"我在这里。"
厉景深的眉头,慢慢舒展了。
他的呼吸,变得平稳了。
他的手,在苏晚的掌心里,完全松开了。
苏晚蹲在躺椅旁边,握着他的手,看了很久。
她的腿麻了,但她没有动。
她怕一动,就会吵醒他。
她就那么蹲着,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在星空灯下安睡的脸,看了很久。
久到她的腿完全麻了,久到窗外的天都快亮了。
但她没有松开。
她知道,这个男人,等这只手,等了十七年。
从十二岁那年,他站在车祸现场,看着父母在翻倒的车里,一动不动,他就再也没有握住过任何人的手。
他把自己封闭起来,像一只受伤的兽,躲在黑暗里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直到她出现。
直到她的声音,穿透了他心里那道厚厚的墙。
直到她的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苏晚的眼眶,有点热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憋回去。
她在心里,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管这是不是契约,不管这是不是工作,
她都会陪在他身边。
直到他的梦魇,完全消失。
直到他,不再需要她的手。
直到他,能自己一个人,安安稳稳地睡一整夜。
到那时候,她再离开。
但现在,
她不走。
第二天早上,厉景深醒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手,还被苏晚握着。
她蹲在躺椅旁边,头靠在躺椅的扶手上,睡着了。
她的手,还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她的头发有些乱,是昨晚俯身的时候弄乱的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强作镇定。
厉景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抽回手。
他就那么躺着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的心跳,突然加速了。
不是因为梦魇,是因为,
她的手很暖。
她的手握着他的手,她的温度从她的手心,传到他的手背,传到他的手腕,传到他的手臂,传到他的胸口,传到他的心里。
他的心跳,越来越快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他的胸腔里,撞来撞去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松开她的手。
过了很久,苏晚醒了。
她抬起头,看到厉景深正看着她,脸一下子红了。
"我,"她赶紧抽回手,站起来,揉了揉发麻的腿,"昨晚你梦魇了,我握着你的手做干预,然后,然后就睡着了。"
"嗯。"厉景深说,声音有些沙哑,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。
"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"苏晚说,"我就是,太累了。"
"没关系。"厉景深说,"谢谢你。"
苏晚愣了一下。
"谢什么?"
"谢谢你,没有走。"厉景深说,声音很低,"昨晚,我梦到我爸妈了。我喊他们别走,但他们还是走了。然后,我听到你的声音,你说'我不走'。"
他顿了一下,又说:
"然后,我就醒了。"
苏晚看着他,心里涌上一阵酸涩。
"我不走。"她说,"只要你需要,我就不走。"
厉景深看着她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:
"好。"
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像一个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