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苏晚没有按常规流程继续助眠。
她让厉景深坐起来,给他倒了一杯温水,然后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,用最轻柔的声音说:
"你刚才梦到了什么?愿意说的话就说,不愿意也没关系。"
厉景深捧着水杯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说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车祸。"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种刚从噩梦深处挖出来的沙哑,"我爸妈的车祸。"
苏晚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等他继续。
"我梦到他们在车里。"厉景深的目光落在水杯里的水面上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,"车在翻,一圈,两圈,三圈。我在外面喊,喊他们的名字,但他们听不到。车窗碎了,我看到我妈在里面,她的眼睛闭着,脸上都是血,"
他的声音开始抖。
"我想跑过去,但我的腿动不了,像被钉在地上一样。我就那么看着,看着车翻下去,看着他们,"
他说不下去了。
苏晚的心,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。
十二岁。
他十二岁的时候,亲眼看到父母的车祸现场。
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站在车祸现场,看着自己的父母在翻倒的车里,满脸是血,一动不动,
那是什么样的创伤?
苏晚做声音疗愈这么久,见过各种各样的创伤患者。但她从来没有见过,一个人把创伤藏得这么深,藏了十七年,藏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了。
不是不痛,是痛到麻木了。
厉景深捧着水杯,手还在抖。
苏晚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她的手很暖,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,像一小块阳光。
"都过去了。"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哄一个孩子,"你现在很安全。他们,也不希望你一直困在那个梦里。"
厉景深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"你知道吗,我以前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。"
"我知道。"苏晚说。
厉景深抬起头,看着她:"你怎么知道?"
苏晚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:
"因为你的声音里,有一道墙。很厚的墙。把所有的情绪、所有的记忆、所有的痛,都关在墙后面。你不让任何人看到,也不让自己看到。"
她顿了一下,又说:
"但今天,墙上裂了一道缝。"
厉景深愣住了。
他看着苏晚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的声音会"有一道墙"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只是不擅长表达情绪,只是述情障碍,只是,没有感觉。
但苏晚说,他的声音里有一道墙。
很厚的墙。
把所有的痛,都关在后面。
他忽然觉得,眼睛有点热。
不是想哭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,在他心里那道厚厚的墙上,真的裂了一道缝。
然后有光,从那道缝里照进来。
厉景深低下头,看着水杯里的水面,水面上映着他的脸,模糊的,扭曲的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"苏晚。"
"嗯?"
"谢谢你。"
苏晚看着他,笑了一下:
"不用谢。我是疗愈师,这是我的工作。"
厉景深摇了摇头。
"不是因为工作。"他说,"是因为,你没有追问。"
苏晚愣了一下。
"以前那些治疗师,"厉景深的声音很低,"每一个都在追问,问我童年经历了什么,问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,问我有没有做过什么让我内疚的事。他们像一把把手术刀,要把我剖开,看看里面有什么。"
他顿了一下,又说:
"只有你,没有追问。你只是,等着。等我自己想说的时候,再说。"
苏晚看着他,心里涌上一阵酸涩。
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:
"有些事,不需要急着说。等你准备好了,自然会说。在那之前,我等你。"
厉景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水杯,把剩下的水,一口喝完了。
那天晚上,厉景深没有再做噩梦。
他睡得很沉,很安稳。
苏晚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睡颜,看了很久。
她的手,还留着他手背的温度。
她的心跳,也很快。
她在心里告诉自己,这只是疗愈师对患者的关心,只是专业的同情,没有别的。
真的没有别的。
但她的手,在写疗愈日志的时候,停顿了很久。
她在日志里写:
"患者首次主动谈论创伤事件,描述详细,情绪表达有进步。患者的声音里'那道墙'出现裂缝,创伤记忆开始浮现。备注:这是疗愈的关键节点,需要更多耐心和陪伴。患者不是没有情绪,是不知道怎么表达。他像一个被锁住的盒子,需要一把钥匙慢慢打开。而我,愿意做那把钥匙。"
写完,她看了一眼"愿意做那把钥匙"这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在旁边,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她在心里告诉自己,这只是专业的记录,没有别的。
真的没有别的。
从那天晚上之后,厉景深的梦魇发作频率,明显降低了。
从每两周一次,降低到每月一次,再到每两个月一次。
他的睡眠质量,也在持续改善。
他的入睡时间,从十五分钟缩短到三分钟。深度睡眠时长,从六小时提升到七小时半。
苏晚在疗愈日志里,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地记下来。
她知道,这些改善,不仅仅是因为声音疗愈。
更多的是因为,他心里那道厚厚的墙,正在一点一点地,裂开。
而她,是那个让墙裂开的人。
苏晚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她只知道,她的心跳,越来越快了。
每次看到他,每次听到他的声音,每次和他说话,她的心跳都会加速。
她在心里告诉自己,这只是契约,只是工作,不能动心。
但她的心,已经动了。
而且,越陷越深。
有一天晚上,助眠结束后,厉景深突然开口了。
"苏晚。"
"嗯?"
"你,"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词,"你有没有觉得,我最近,不一样了?"
苏晚看着他,笑了一下:
"有啊。你最近的睡眠质量好多了,梦魇也少了。"
"不是说这个。"厉景深说,"我是说,我这个人。"
苏晚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
"有。你最近,话多了一点。"
厉景深的耳尖,红了。
"还有呢?"
"还有,"苏晚想了想,"你会笑了。虽然只是嘴角动一下,但以前,你连嘴角都不会动。"
厉景深没说话。
但他的耳尖,更红了。
苏晚看着他,心里涌上一阵暖意。
这个男人,正在一点一点地,融化。
而她,是那个让他融化的人。
"厉景深。"她说。
"嗯?"
"你会越来越好的。"苏晚说,"我保证。"
厉景深看着她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:
"好。"
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像一个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