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景深的睡眠,在持续改善。
从每天两小时到四小时,到六小时,深度睡眠占比从百分之五提升到百分之四十五。苏晚在疗愈日志里,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地记下来,像在记录一个奇迹。
但梦魇,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它像一只藏在暗处的兽,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的时候,突然扑出来。
那天晚上的助眠,一开始很顺利。
苏晚的声音在隔音的房间里流淌,从呼吸引导到渐进式放松,从身体扫描到意象引导。厉景深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,手指慢慢松开,眉头慢慢舒展。
十五分钟后,他进入了深度放松状态。
苏晚继续引导,声音越来越轻,语速越来越慢,像在把他从清醒的世界里,一点一点地推向睡眠的深渊。
然后,异常出现了。
苏晚的耳朵,捕捉到了呼吸节奏的变化。
从平稳的四秒吸气、六秒呼气,变成了急促的两秒吸气、两秒呼气。很浅,很急,像有人在水里挣扎。
她立刻停下了引导。
然后她看到,厉景深的身体,开始轻微抽搐。
先是手指,然后是手臂,然后是整个上半身。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,浸湿了躺椅的皮革。他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苏晚没有慌。
她受过专业训练,知道梦魇发作时该怎么做。
她立刻切换到梦魇干预模式,身体前倾,靠近他的耳朵,用一种特定频率的声音,比平时更低、更稳、更有穿透力的声音,说:
"景深,听我的声音。你现在很安全。深呼吸,跟着我的节奏,吸气,四秒,呼气,六秒,对,就是这样。"
她的声音像一根锚,把他从噩梦的深渊里往回拉。
但厉景深的抽搐在加剧。
他的手在空中乱抓,像在抓什么东西,又像在推什么东西。他的呻吟越来越大,变成了含混的呼喊。
苏晚继续引导,声音没有一丝慌乱:
"景深,你现在在声音室,很安全。听我的声音,跟着我的呼吸。"
然后,厉景深突然喊了一声:
"爸!妈!别走!"
他猛地坐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躺椅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苏晚被他吓了一跳,但立刻稳住了。
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,她的手很暖,贴在他冰凉的肩膀上,像一小块温玉。
"景深,你醒了。"她的声音很轻,很稳,"你现在在声音室,很安全。没事了。"
厉景深喘了很久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但没有焦点,像是还没从噩梦里走出来。
过了将近一分钟,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。
他的目光,慢慢聚焦,然后看清了眼前的人。
苏晚。
她蹲在他面前,手还扶着他的肩膀,眼睛里满是担忧。她的头发有些乱,是刚才俯身的时候弄乱的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强作镇定。
厉景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:
"你没走?"
苏晚愣了一下。
她以为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会是"现在几点了"或者"我没事",但他问的是"你没走"。
"我没走。"她说,"我一直在。"
厉景深看着她,喉结滚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指尖冰凉。
"对不起。"他说,"吓到你了。"
"没有。"苏晚说,"我是疗愈师,梦魇发作是正常的。你不需要道歉。"
她顿了一下,又说:
"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手吗?"
厉景深抬起头,看着她。
"你的手在抖。"苏晚说,"我可以帮你按一下虎口,缓解紧张。"
厉景深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了手。
他的手很大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但此刻冰凉,微微发抖。
苏晚握住他的手,她的手很小,很暖,刚好能包住他的四根手指。她的拇指按在他的虎口上,轻轻揉着。
"放松。"她的声音很轻,"跟着我的呼吸。"
厉景深看着她,看着她低头专注地揉着他的虎口,看着她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看着她的嘴唇微微抿着,很认真的样子。
他的手,在苏晚的掌心里,慢慢松开了。
然后,他睁开了眼。
他看到的,是苏晚的脸。
她蹲在他面前,手还握着他的手,拇指还按在他的虎口上。她的眼睛里满是担忧,但她的声音很稳,她的手很暖。
星空灯的点点光落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,像把整个夜空搬进了房间里。
厉景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的心跳,突然加速了。
不是因为噩梦,是因为,
她的手很暖。
她的手握着他的手,她的拇指按在他的虎口上,她的温度从她的手心,传到他的手背,传到他的手腕,传到他的手臂,传到他的胸口,传到他的心里。
他的心跳,越来越快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他的胸腔里,撞来撞去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松开她的手。
苏晚感觉到他的手不动了,呼吸也平稳了,知道他已经从梦魇里走出来了。
她松开手,准备站起来。
但就在她松开的那一瞬间,
厉景深的手,下意识地攥紧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,勾住了她的手指。
苏晚的动作,停住了。
她低头,看着他勾着自己手指的手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两人在黑暗中对视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星空灯的点点光,落在他们之间,明明灭灭。
空气里有什么东西,变了。
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在他们之间,绷紧了。
苏晚先移开了视线。
她轻轻抽回手,站起来,坐回沙发上。
"你刚才梦魇了。"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,"以后我会在疗愈中加入梦魇干预。今晚,应该不会再发作了。"
厉景深嗯了一声。
但他的手,还保持着被握的姿势,停在半空中,手指微微蜷着,像还在抓什么东西。
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把手收回去,攥成拳头,放在身侧。
他的心跳,还很快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症状。
他只知道,他的手,还留着她的温度。
那天晚上,厉景深没有再做噩梦。
他睡得很沉,很安稳。
苏晚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睡颜,看了很久。
她的手,还留着他的温度。
她的心跳,也很快。
她在心里告诉自己,这只是疗愈师对患者的关心,只是专业的同情,没有别的。
真的没有别的。
但她的手,在写疗愈日志的时候,停顿了很久。
她在日志里写:
"患者梦魇发作,经干预后恢复。患者在恢复后下意识抓住疗愈师的手,持续约五秒。备注:患者的依赖度显著提升,开始对疗愈师产生情感依赖。需注意边界。"
写完,她看了一眼"需注意边界"这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这几个字划掉了,改成:
"患者的睡眠质量持续改善,梦魇发作频率降低。继续观察。"
她在心里告诉自己,这只是专业的记录,没有别的。
真的没有别的。